俞千意接到一通电话,表姐杨纤打来的。
她接通:“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杂声一派,杨纤声音慌张,小心掩低:“千意,你……你快下班了吗?你现在能不能到店面来一趟?”
俞千意皱眉:“店面出什么事了?”
“是……裴总过来了,他想把姑姑带走。但被我爸发现了,我怕他们吵起来。我一会儿还要去接慕慕,这边我可能顾不过来——”
杨纤的焦灼透过电话传来。
杨信威脾气爆,又护短。如果陈年琐事对杨紫华来说是一块生锈的铁,那在杨信威那就是烧红的烙,想起来就会烫一下。
她不敢想象这两个人碰上会发生什么。
这时,杨纤似乎突然看见什么,叫了一声,俞千意听见听筒里传来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随之是杨纤叫道:
“爸!爸!你冷静一点!不要动手——”
俞千意腾地站起来。
办公椅被她撞开,整个部门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声动静,朝她投去匪夷所思的目光。
姜思默伸手拉了拉俞千意的衣角:“千意……你没事吧?”
“思默……我、我要回去一趟,我妈那边出事了……”
她不关心裴忠和杨信威两个人怎么样,她只怕他们会误伤杨紫华。
姜思默愕然。她第一次看见那张沉静的脸上,出现如此惊慌失措的神色。
姜思默安慰道:“行,你别慌,快回去看看。记得和韩姐请假,这边暂时有我。”
俞千意强制自己稳住声音:“抱歉。我回去看一下,如果没事,我会在七点之前赶回来。”
姜思默:“还想工作干嘛?你快点回去吧。直播脚本和流程我都清楚,你安心去就是了。”
“……谢谢。”
她拿了包,立即打车去往杨信威的面馆。
出租车刚驶入面馆所在的那条街上,俞千意远远就看见店门玻璃碎了一地,不少围观群众在一旁指指点点。
俞千意穿过人群,正好对上和司机一同走出来的裴忠。
裴忠嘴角有血渍,深黑的西装被灰尘染得脏兮兮,似乎还有些亮晶晶的玻璃渣,夹杂在上衣的纤维缝隙中。
司机护着他出来,裴忠脸皱着,像在忍痛。
他看了俞千意一眼,没和她说话,擦身经过。
杨信威追到店门口,扯着嗓子大骂:“不要脸的东西!阎王庙你也敢闯!下次再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还要把你的皮扒了!脱光你的西装游街示众,让街上的人都看看你到底是什么货色的王八!”
“爸爸爸,好了好了……大家都看着……”杨纤跟在旁边拦,想捂住他的嘴。
俞千意没理会离开的裴忠,快步走到店里。
杨紫华坐在一边的轮椅上,手心紧抠着扶手,双唇紧抿,却又像在颤抖。
见母亲没事,俞千意心落回一截。
她问杨信威:“舅舅,你伤到没有?”
见裴忠像个缩头乌龟,钻进商务车离开,杨信威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伤个屁!我明天要去那个王八的老巢,把他们家一窝端了!”
杨纤站在背后,直接拿桌上抹布,帮他掸去身上的尘土和玻璃渣。
拍着拍着,她忍不住在他肩上来了一掌,气不过骂道:
“你到底激动什么?嘴上骂一骂就是了,干嘛还要动手!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俞千意拿桌上的水,给杨紫华倒了一杯。
她看出杨紫华激动的情绪,于是抚了抚她后背,让她缓下来。
杨信威显然还没解气:“我骂他打他怎么了?他活该的!”
杨纤:“是是是!你厉害!人家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告我们寻衅滋事,把你抓进去关个十天半个月,对付我们不过是洒洒水,到时候你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他呢?他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带走了?他是戴了官帽还是□□啊,这么威风?”
杨信威一提起方才发生的事,就恨铁不成钢,对着杨纤也一通痛骂: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给我胳膊肘朝外拐?你忘了你怎么之前护着那个男人的,还嫌脸被打得不够疼吗?”
杨纤烦躁:“你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我是让你不要意气用事,自讨苦吃——”
……
杨纤和杨信威没完没了地拌嘴,俞千意上去,插入两人间。
“——对不起。”她诚恳道歉,“这事其实是我没处理好,之前他来找过我,我应该警告他,跟他划清界限。”
杨信威斜眼:“你……知道他和你妈的事儿了?”
俞千意没回应,算是默认。
“把头给我抬起来!”杨信威气得吹鼻子瞪眼,“你道什么歉!你在那个王八面前难道也是这样的吗?”
俞千意依言抬头,但肩膀缩了缩。
杨纤愁容满面,焦心道:“不早了。我已经把慕慕放幼儿园一个小时了,得赶紧去接他。千意,这边就……”
“快去吧姐,我请过假了。”
“好。”
杨纤离开后,俞千意帮着杨信威打扫一地狼藉。
杨紫华坐在店里,沉默的眼睛望着街对面橙紫相间的晚霞。
俞千意拿了块告示牌放到门口,走到母亲身边:“妈,你还好吗?”
“我没事。”杨紫华轻声道。
俞千意问:“裴忠过来,都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带你走?”
“没什么。”杨紫华低头,“他说想借一步跟我谈话,你舅舅正好看见他推我出来,所以生气了。”
“他经过你同意了吗?”
“没,我没有答应他。”
当时的裴忠来到店里,看见轮椅上那个和当年一样温婉淑丽的女人,顿时红了眼眶。
他上前和杨紫华道歉。
说当年和她分开,并不是他本意。他原本想的是先和宋澜风结婚,应付完家里,就离婚去找她。
只是没想到,宋澜风怀了孕。
得知杨紫华也和俞可明结了婚,他彻底死心。
之后发生的车祸、俞千意的出生,他都不知情。如果知晓,他不会无情到现在才来找她。
裴忠字字真心,希望能得到杨紫华的谅解,也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杨紫华静静说:“我跟他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早就放下一切了。现在我爱的人也只有可明,不需要他继续表演一往情深。”
“所以他又说,那就当是他提出条件,让我看在老相识的面上,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让你和小薛离婚。”
杨紫华收回眼,看向俞千意:“他说,你和小薛结婚的事情是假的。薛家本该和裴家的女儿结婚,你是为了报复裴家,才找到他结婚的。是这样吗?”
俞千意嘴唇张了张,没有说话。
刚想解释,杨紫华深呼吸一口,打断她。
“不对,我问的不对。”
她微微镇定,颤着嗓子,重新调整措辞:
“千意,你说实话,这件事……有没有人逼你?和小薛结婚,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俞千意喉头酸涩,嗓子咽了咽:“……我是自愿的。”
“小薛呢?”
“他也是。”
杨紫华抿唇,点点头:“好……那就好……”
俞千意看着母亲强忍情绪的样子,万般话堵在喉眼里,不知从何说起。
她道:“妈,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报复裴家。”
“和薛景桉结婚,确实是我们头脑一热,拍板做出的决定。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奔着好好生活去的。”
俞千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声线柔,带着一股安定:“在此之前,我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只是与其花时间和精力去筛选一个伴侣,不如挑个条件合适的、现成的。”
“至于薛景桉所做的一切,你也看得到。”
近几年,身边的同学同事陆陆续续迈进婚姻。她常常能看到他们分享挚爱的伴侣、恋爱的历程。
对于这个“人生必打卡”名单上赫赫有名的项目,俞千意没有任何想法和兴趣。
她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也并不认为这世界上有谁能够接纳她的性格,和她白头相守,共度一生。
但和薛景桉结婚后,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开始动摇。
逐渐站不住脚。
她和薛景桉都是为了自己,才选择携手走入婚姻的殿堂。
她也渐渐感受到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力量,似乎比一个人单独硬撑,要大得多得多。
杨紫华只是担心她:“可你就不怕未来有一天,如果你们有人觉得遇到自己的真爱,执意要分开怎么办?”
俞千意:“无论对象是谁,都有变心的可能。哪怕未来有一天我们不幸分开,我觉得拥有这样一段体验,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记忆。”
“这就是我真正选择结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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