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桉就从身后搂着她,把她重新捞上来。至少把头露在外,能透口气。
薛景桉的执行速度很惊人。
她刚和他提过结婚的事,第二天上班,俞千意的手机收到一堆消息。
分别是薛景桉发来的场地图片和婚庆公司,让她挑选。
出于尊重,他将选择罗列给她,又因为知道她没耐心看这些,索性附上自己的意见。
薛景桉:“如果你选不出,我看中了这个,感觉不错。”
婚后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培养出一丢丢诸如此类的默契。
薛景桉选的场地是法式复古的风格。
青翠欲滴的草坪,被茂盛的树木围绕。旁边是欧式风格的建筑,安静而沉重。中心有喷泉雕塑,日光照在喷涌的水珠上,仿佛碎钻。
那是一个让人看了,就很难不生出梦幻遐想的氛围。
薛景桉说:“这家一是设计风格有特点,二是下月有个临时放出来的档期,正好合适。”
俞千意看了一眼说:“这个就很好,就这个吧。”
薛景桉又问:“那婚期选哪天?”
“都行。”她想了想说,“前面一天吧。我喜欢27这个数字。”
她在心里暗自祈祷,那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
想象蓝天草地,偶有飞鸟经过,或许能给庄重肃穆的婚礼注入一丝鲜亮的生机。
备婚在俞千意印象中,原本是个琐碎繁琐、又让人困扰的流程。没想到和薛景桉在一起,进行得格外顺利。
他给出方案,她决定拍板。
又过了两天,晚上回到家时,她拿到另一样东西。
俞千意从他手里接过:“这是什么?”
“请柬。找人设计的,打了个样,看看怎么样?”
请柬卡片是浅紫色的。
封壳是剪纸样式,做工精细,镂空的纹样十分精巧。打开内页是简约雅致的英文手写,加上素笔勾勒的简笔画。
花边设计感强烈,烫金字体在光线下微微浮动。中间写着的,是他们的名字,还有婚礼的时间地点。
俞千意看了很久。
薛景桉在她身边坐下。
他完全理解她露出这幅表情,毕竟他刚拿到的时候也有几分感慨。
“还有婚纱照这些,总得拍几套,总不能婚礼上一张照片都没有。”
俞千意忽然有点后悔:“怎么这么多事?”
“如你所见,结婚就是这么麻烦。”
可她结婚是为了图方便的。
薛景桉打开手机里的图册,让她选婚纱:“看看你喜欢的。”
俞千意接过,翻看照片,一张张划过。
“怎么样?”
“感觉都一样。”俞千意把手机还给他,“你来选吧,你审美好。”
薛景桉说:“那我多选几套,你到时候不许嫌麻烦不愿意试。”
“……好。”
他顺手约了设计师造型师,隔两天来家里给她量尺寸。
一边又提起:“正式婚礼之前,得和我爸妈见一面。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见他们,但毕竟我还是薛家的儿子。”
“好。什么时候去?”俞千意把请柬塞回纸壳。
“下周,我哥生日。”
这些天,邓秋彤那边来催过好几轮,张口闭口就是问儿媳。
薛景桉懂得她的暗示。这是一种软性施压,要他赶紧带俞千意回家,正式见父母。
对俞千意而言,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适应这样的生活。
偶然会有久梦乍回的时刻,她会回想,如果没有和薛景桉结婚,她现在过得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平淡如水,日复一日。
周末下午,俞千意回家,带母亲去一家新的康复中心。
到达医院,康复师对杨紫华的身体情况做全面检查和功能评估,包括肌肉萎缩情况、关节活动度、骨密度等等维度。
杨紫华车祸时,医学远不如现在发达,加上经济条件不好,没能及时在专业机构,进行权威系统的康复训练。
但好在这些年,俞千意和杨信威一直有带她定期复查锻炼,在家做按摩拉伸,具备了生活自理的能力。
俞千意对母亲久病的情况心里有数,所以她的诉求也只是做肌肉训练,延缓下肢萎缩、功能退化的速度,减少并发症。
做完评估和理疗,康复师带杨紫华到康复大厅,做一些力量训练。
杨紫华双手支撑在双杠上,试图站立,俞千意在一旁辅助,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千意?”
她回头,竟然是左嘉言。
“师哥,你也在这?”
左嘉言脸上是温和笑意,点点头:“是。你带你妈妈来做复健?”
“对。”
见到她身后的杨紫华,左嘉言朝对方微微欠身,“阿姨您好,我是千意的师哥,跟她一个大学的。”
杨紫华:“……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
“是,有一年,我陪千意送你们去医院。”
“怪不得看着面熟。”杨紫华脸上虽然带着笑,但依然能看出牙关咬得紧。训练很吃力,想要驱动许久不用的双腿并不是件易事。
担心有外人看着,杨紫华会紧张不自在,俞千意带左嘉言走到一边。
她拿纸杯给他倒了杯水:“师哥,你陪谁过来?”
“我爷爷,他中风偏瘫,之前一直在这里做康复训练。”
左嘉言远眺一眼杨紫华的方向,问:“你呢?就你和你妈妈来的?”
“对。”
左嘉言观察俞千意表情,欲言又止地问:“你丈夫,不陪你们一起来么?”
俞千意随口搪塞:“他有点事。”
她压根没告诉薛景桉,要带母亲来康复医院的事,只说回家一趟。
左嘉言唇抿了抿,言语里的滋味有些说不上来:
“看来他对你们不是很上心。”
“他很上心,是我不想麻烦他。”
在俞千意心里,始终将边界分得很清楚。她和薛景桉的生活、感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但关于母亲的,是她自己的事,那是她的责任和义务,她不想、也不用薛景桉来帮她分担。
左嘉言在一旁,余光始终停留在俞千意脸上。
沉默许久,他开口道:“千意,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你一定要和我说。只要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俞千意敛眸:“谢谢师哥,好意心领了。”
她对左嘉言有感激之情,但超出这些,别的一分也没有。
上大学时,为了离家近一些,她考入了本地的大学。
大二那年,有一回母亲在家晕倒,俞千意在监控里看到,慌忙翘了课就要回家。
出校门时,她碰到左嘉言。俞千意嘴上说没事、不用帮忙,可心里早就急成了一锅粥,连红绿灯都没看清,差点就要走到马路上。
左嘉言见她状态不对,主动拦了辆车,陪她一块回家,背杨紫华去了医院。
好在杨紫华只是因为饮食不规律低血糖,没有大碍。
左嘉言原本只把她当妹妹的室友,偶尔走动。自那次之后,他知悉了俞千意的家庭情况,变得越来越照顾她们。
俞千意感激他,但也因此对他频频表露出的善意敬而远之。
此时的康复大厅人满为患,不同种类的器材和设备旁,都围着正在做康复训练的病患。
各个年龄层的人都有,靠助行器行走的蹒跚老人,因为肌肉疼痛哭得涕泪横流的小孩,甚至风华正茂的大学生……
声音嘈杂,交谈间,看着眼前一派景象,左嘉言眼睛泛酸,不禁感慨:“每次来这里,看到这些,就觉得人生实在是一场苦难。”
“人生确实很苦。”俞千意把手里喝完的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但每个人都在努力为自己而活。”
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曾埋怨过世界的不公,心中的恨,多到让她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怨天、怨地、怨自己。
但每每看到杨紫华努力一点点适应轮椅上的新生活的模样,她心中的怨忽然就消失了。
与其怨不存在的东西,不如把所有的力气,放在自己身上。
简单训练后,康复师给杨紫华拿来了适合她身体的外骨骼助行器。
杨紫华见到这个巨大又笨重的设备,有些难以置信。
刚刚在大厅过道里,她就看见很多坐在轮椅上的人,都通过外骨骼的辅助站了起来,甚至能够行走自如。
胸口像泛过一阵激荡的涟漪,里面砰砰直跳。
设备穿戴完成,杨紫华小臂支在两侧的平面上。机械声响起,捆绑在身上的仪器缓缓地将她的身体托举起来。
光是双脚触地,就足以让杨紫华热泪盈眶。
她眼角泪花闪烁:“走路的感觉真不一样。”
腿部的金属板带动肢体,杨紫华的双腿像正常人一样前后迈步,开始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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