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有些躲避,像是不知道落在何处一样而不停的游移,只是这样的目光并没有维持多久,再看到梳妆台上一枚细细的红绳后,忽的一顿。
“你什么时候用这个了?”谢帘栊走过去,勾起那枚廉价的细绳,语气漫不经心。
谢清颜目光随着他的手看去,在认出这是苗儿的头绳后,心里头忽的一紧。
“夫人最好别乱动,这里头东西若是取不干净,会留疤的。”老大夫心里只有眼前的伤口,面对不听话的病患,忍不住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谢清颜立刻稳住身子,小声道歉。
“不是我的,是那个死了的小丫头的东西。”谢清颜垂眸,语气平淡,“好些日子没收拾自己了,都没看到桌上还有那个。”
谢帘栊的敏锐几乎是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更何况是这种情况下,谢清颜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桌子很乱,这个理由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谢帘栊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抹头绳轻飘飘的掷下,“死人的东西早点扔掉。”
“晦气。”
晦气二字如同寺庙里警示人心的钟,冲破骨肉,一下撞进了谢清颜的心里。
他是真的觉得一个下人死了就死了,这种认知让谢清颜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以至于谢帘栊走后很久,谢清颜连灌了几大盏热茶下去,也没有让身体在回温的感觉。
苗儿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的模糊,那张鲜花一样的脸,到死都在为她担忧的眼神,甚至临死前,她在自己耳边说的仍然是那句:夫人,奴婢的老子没有暴露,他还在门房等您,一定,一定能助夫人一臂之力的……
多么善良的人啊,怎么就死了……
可她死了都在为自己担心。
她真的能在心安理得的呆着吗?
不能呆了,真的不能呆了。
现如今的她还能对着苗儿的死有些愧疚,可以后呢?说不定在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变的和这个吃人的府邸一样,一样冷漠,一样的冷血。
这个想法令谢清颜心口一颤,抓起令牌和圣旨跑出了屋,她太过害怕,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身影尾随着追了出来。
一路上呼吸深深浅浅,像是气堵在了喉咙里,心口往上都是一片热辣的感觉,这种感觉直冲头顶。
直到踏过门槛,谢清颜终于气力不支,不慎坠地。
也就是此时,一片阴影罩住了她。
谢清颜心中一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老丈靠着门板站着,那老丈一头花白的头发,似乎是等了很久了,背脊微微弓起,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那片阴影正是从他的身上映出来的。
老丈听到动静,转头看她,这一看谢清颜不免一愣。
这老丈,面容挺年轻的。
倒也不是真的年轻,而是四五十的年纪,只是满头的华发并不是这个年岁该有的。
谢清颜心里头陡然升出一抹异样,下一秒这抹异样得到解惑。
那老丈在看清谢清颜的时候愣了一瞬,接着眯着上了年纪灰白的眼瞧了一刻,眼底闪出一丝激动的光,“小姐,您终于来了。”
在这个府邸,会唤谢清颜为小姐的人寥寥无几。
而不认识的,这个年纪的,会这样唤她的,只有……
谢清颜双眼有点湿,“刘伯。”
刘伯也就是苗儿的父亲,闻言后哎了一声,连忙起身要来扶谢清颜,可他这种粗陋的下人又怎么能扶高贵的贵女呢,因此站在原地前三步、后两步的左右停顿显得很无措。
谢清颜见状心里头有些酸,她撑起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慢站了起来,“刘伯,您一直在等我吗……”
刘伯粗糙的手局促的抓了抓衣摆,“哎,囡囡,囡囡她生前的最后一个念想……,当爹的怎么样也要满足她。”
这语气中的哽咽叫谢清颜心头一酸,说起来这样深厚的父女情谊是她从未有过的,而她却又害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
是她的错。
刘伯见谢清颜目光中的泪,连忙抹了抹脸,“都是老头子我不好,惹得小姐都要哭了,嗐,说这些干啥子呦,如今送小姐入宫最紧要。”
刘伯为了女儿的心愿准备了很久,大到出行的马车,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小到连可能被人发现要带的帷帽都准备了,零零总总可见其细心的程度。
准备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呢?谢清颜不知,也不敢想,只能小心翼翼地接受这份好。
马车缓缓而行,日光切入车窗带来一丝温度,可谢清颜却觉得浑身冰冷,又觉得喘不上气,默默推开一点窗户。
周围的景象飞速在眼前掠过,巍峨的宫门随之映入眼帘。
谢清颜摸了摸身旁放着的圣旨,接着掏出怀里的匕首看着——森寒的刀匕上映出一双泪湿的眼。
她害了人,该下地狱。
刀尖刺向脖劲,倏而顿住。
她是下地狱不假,可在此之前她要把那人给拽进去!
令牌出乎意外的好用,甚至由于令牌的主人,守城的侍卫们谁也没敢请车上的人下来,互相覷了一眼后,任车马进宫。
但最多也只是到了宫二门,到了主子们住的地方,谢清颜还得下来步行。
车马在皇宫里属于醒目的存在,谢怜儿彼时正走在御花园小道上,远远听见车咕噜声,眯起双目看去,“那是谁家的?”
谢怜儿有谢家这个娘家撑腰,一入宫便是宠妃,她又一贯争强好胜,见着稍有姿色的就极尽打压,偏偏在圣人面前又能放下身段讨好,一而二去的,这宫里已经是独大的人物。
这位主儿的性格可不算好,人命在她手里都是轻贱的,随行的宫婢闻言立刻低下了头颅,话音发颤,“瞧大不出来,并无明显的车徽。”
显然这不是谢怜儿想听的答案,她细眉一蹙,摇在手里的团扇当即砸了出去,“没用的东西,不会去打听?”
宫婢的头当下被砸的一偏,那扇子砸的也巧,柄尖对着脸,当即流下一团血。
宫婢正是两眼冒金星的时候,见着血没收住啊了一声,这一声算是点了火,谢怜儿柳眉一竖,两个小太监立刻过来掩嘴并驾走了跪地的婢女。
“没用的东西,活在世上有什么用?”谢怜儿看着宫婢乱蹬的腿,斥了一声。没了团扇,她手上没有东西摆弄便抽出身上的帕子随意点了一个小太监,“你,去给本宫打听打听。”
现下圣人身子不好,任何人进宫求见都要等上一段时间。
谢清颜被暂时安排在宝华殿的偏处,小太监们观她身姿气度不敢怠慢,忙上了糕点和热茶。
事情也算圆满,面见圣人的时间更是近在咫尺,可忽的,谢清颜却觉得心头不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好言相请
偏殿是供禀事的大臣们议事之所, 前朝皇帝勤勉,便殿便不是摆设般的存在,如今延续下来,这里装点的足称上是金碧辉煌。
可对着这样富丽的场所, 谢清颜心里却没由来的恐慌, 怕事有变数, 于是将袖中藏着的圣旨找了个地方换着藏。
只是藏完, 又难免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这里是皇宫,哪里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呢。”
“是吗?”谢怜儿提裙踏过门槛, 语气高昂难掩其激动之色。
几年不见,谢怜儿的恨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发酵了数倍不止,每当她见着大臣携着的妻子来给她请安,在对上她们嫁的郎君是多么年轻、于她们又是多么般配时,对谢清颜的恨也就越发深恶。
“怎么了, 姐姐这是没想到会看见我?”谢怜儿走近, 看到谢清颜怔松的表情,居高临下的姿态端的是畅意无比, “还是姐姐过的快意,忘了还有个妹妹还在皇宫受苦?”
谢怜儿如今已是妃位之首,衣裳华美不说,连红唇描绘的精致,勾勒出的唇瓣显得饱满,只是那色无端让谢清颜想到了毒蛇。
故人重逢, 谢清颜心中并无喜悦,甚至惊吓多过了疑惑。
她心中慌乱,却强撑着用手死死扣住桌边, “妹妹说的是哪儿的话,妹妹如今在这宫里伴驾在圣人身边,如何能是受苦?还是妹妹觉得在天子身边过的不好。”
“你!”谢怜儿气急,不曾想自己的话反被将了一军,但好在这屋子里太监下人早就退了,并无皇帝的眼线,也就只慌乱了一瞬,又重新恢复了高傲的姿态。
“是呀,本宫如今伴的是圣人左右,那你一个小小的官眷见了我居然敢不行礼?你这是藐视天威吗?”
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或许一开始有家世的缘故,但能做到妃位之首便再不是只有家世的缘故。
谢怜儿也很谨慎,说完这一句后并不急着看谢清颜反应,而是偏头递给自己宫里的太监一个视线,接着提裙先离开偏殿,走之前还四周环顾了一圈。
“夫人,请吧。”
面对两个小太监的“好言相请”,谢清颜不得不从,虽这一去可能凶多吉少,但谢怜儿应当不敢在皇宫里杀人,左不过受些磋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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