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之那双澄澈的黑眸里有一瞬间的崩溃,像被刀刃扎碎的玻璃,他死死抿着唇,努力克制着情绪,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许久,他通红着眼,充满怨恨地瞪着陆献言:“我不会信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只要负万没亲口告诉我,这些通通都不算数!你少把我当傻子,还是那句话,如果二姐真的喜欢负万,为什么现在又要去举报她?”
“我以为,你应该很能理解她。”陆献言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疲惫,“傅家为什么要和陆家解除婚约,你又为什么会被李随强行送回南江,真正的原因你不该很清楚吗?”
这话一出,陆寅之猝然想起了傅晚森和傅朝洵在一起的事,为了傅朝洵,傅晚森把所有人都抛弃了。
所以,他姐也被抛弃了吗?
一瞬间,陆寅之筑起来的所有尖锐都如同空中楼阁,轰然倒塌。
偏偏陆献言还要扯掉他手里的最后一根稻草:“小也,傅晚森她不喜欢你,亦或者说,她从未喜欢过。”
“那又怎样?”陆寅之不甘示弱,冷冷反击,“温西也不喜欢你,你也不还是想强求?”
“温西是主动选择的我。”陆献言眼神暗了暗,“而傅晚森从一开始对你就是蓄意接近。”
“这话轮不到你来说!”陆寅之凶狠出声,胸膛起伏,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她也在李随和我之间选了我,我们做过好多情侣的事,那些难道全都是我一厢情愿吗?”
不待陆献言说话,他又笃定地说:“我要去找她问清楚,我不信她对我一点都没动心过。”
“找个屁!”陆献言怒道,“她现在被关在拘留所,你根本见不到她!”
“那我就去给她当证人,保释她。”
“少自作多情了,你觉得她需要你救?”陆献言一针见血地指出,“警方到现在也没有通知我们案情新进展,说明陆云蔚至今未拿出关键性证据,傅晚森要是真想为自己辩护,供出陆云蔚将将她拉下水也不是不行,她却始终缄口不言。”
“这代表什么?”他一字一句道,“这两人压根没想真的置对方于死地,她们才是一丘之貉!”
“我不管,就算像你说的这样,那也都是陆云蔚的错,”陆寅之抹了一把眼泪,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负万本来就是心软的人,但凡她心硬一点,又哪还会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缠上她?”
“陆寅之,你到底还有没有廉耻心?!”陆献言受不了地大吼出声,“你到底明不明白,她是你的仇人,她手上有你父亲的鲜血!”
“所以呢,你和陆老头的手难道就干净吗?”陆寅之不服气地吼了回去,尖锐道,“二姐为什么想杀他,你不也很清楚原因吗?还有你,明知道温西和程肆的关系,非要进去横插一脚当小三,看你当小三当那么爽,我也没见你有多少廉耻心——”
“你给我闭嘴!”
一记狠厉的耳光倏地扇过来。
啪的一声,力道之大,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差点摔在地上,白皙的脸颊接着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这一巴掌下去,空气凝滞得针落可闻。
盛怒之下的陆献言怔怔地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看了看捂着脸倒伏在餐桌上,久久未抬头的陆寅之。
他们仿佛在玩“我是傅晚森/温西推,请攻击我最薄弱的地方”的游戏,然后双双破防。
“小也……大哥刚才不是故意的……”沉默良久,陆献言露出一个抱歉又无奈的表情,“哪有这样跟大哥说话的,你真是想气死我,小也,”他缓和语气道,“只要你答应不去找傅晚森,不再跟她扯上任何关系,大哥以后再也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一家人和和睦睦。”
陆寅之没吭声,捂脸的手却慢慢收紧握成了拳头。
陆献言伸手想拉他,查看他脸上伤口,刚碰到他手腕,少年便猛地站起将他狠狠一推:“别碰我!”
然后陆献言便看到了一双恨意翻涌的眼睛。
少年嘴角红肿,渗出细微血线,黑眸像刺一般瞪着他:“哪儿来的一家人?在你们把我扔去华海不闻不问的时候,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陆献言的脸色也再次沉下来:“你一定要这么执迷不悟吗?”
“怎么,”陆寅之瞳孔收缩,睫毛下一片阴翳,“因为我不想听话,所以你又要把我关起来?”
“现在陆家已经是一团糟,我和陆云蔚谁输谁赢还未可知,说不定我明天也会跟父亲一样,被人神不知鬼不觉一枪崩了脑袋,所以如果我不是你哥,压根懒得管你,但是陆寅之,”陆献言面无表情道,“但凡你对生养我们的父母还心存一丁点感激,哪怕不想着为父亲报仇,也不该再跟你的杀父仇人牵扯不清。”
“放心,我不会再把你关起来,”他的目光深深落在少年身上,硬着心肠下最后通牒,“但你执意去找她的话,就别回来了,我会当没你这个弟弟。”
“小也,你真的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不喜欢你的Alpha跟我们全家人闹翻吗?”
不知何时,陆献言离开了,整个饭厅里只剩陆寅之一个人。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资料,浑浑噩噩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脑子嗡嗡作响。
所有跟傅晚森扯上关系的Omega,要么假孕要么真孕,总之都被傅晚森标记过,只有他空占着一个未婚夫的头衔,而这个虚无的头衔如今也没了。
陆寅之打开行李箱,里面全是关于傅晚森的东西。
傅晚森不在他身边时,都是这些玩偶手办娃娃陪着他,而最底层装着一个礼盒,盒子里是一只黑色镂空颈环和一把很小巧的手枪。
他不想被Alpha标记,不想看到失控的自己,所以她才送他颈环,因为这样就能和她只在信息素里接吻了。
现在细细想来,他生平第一次对她的说辞产生了质疑。
李随还说傅晚森当初和他去酒店开房那一晚,实际上并没有时间对他做什么,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醒来,傅晚森戴着止咬器。
到底是因为可以和他在信息素里接吻,还是因为她也压根不想标记他呢?
她都愿意咬傅朝洵后颈,却不愿意咬他的!
陆寅之咬住嘴唇,胸口起伏,发脾气似的抓起那只颈环朝地上狠狠一摔。
颈环上的金属在光滑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
她们明明在一起那么开心过,她带他去兜风,带他去吃好吃的,带他在景点打卡,拍各种情侣照。
她会讲笑话给他听,也会认真听他的长篇大论,她还亲手给他打了一颗ru钉。
她们躺在床上一起看电影,互相抱着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无聊。
她也是唯一一个希望他永远都不要长大的人。
越是想到这些甜蜜的场景,他就越感觉崩溃,凭什么,凭什么他从傅晚森那里得到的全部都是谎言?
陆寅之看向那把藏在箱子最底下的小手枪,颤抖着手紧紧握住了。
-
到拘留的第十天,傅晚森从褚雯那里得到了温西平安返回南江的确切消息。
这十天里,阿斯莫德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来找她,然后不由分说地给她灌输原文第一版的记忆,试图勾起她对傅朝洵曾经的姐弟情深,从而不要再冒险。
可惜她和傅朝洵早已不是什么双生子,现在的她看那些记忆里跟旁观者的心态差不多,又哪会有什么姐弟情深。
最后,阿斯莫德终于不再做那些无谓的事,从仰视她的姿态直起身,宛如一尊漠然冷酷的人形雕塑,直勾勾睨着傅晚森。
“妹妹,你的BE计划继续实施下去,除了围绕在你身边的那群男人会发生各种不受控的意外,还有一个人也会被影响,她为了自己,是绝对不会跟你站在一边的。”
“我知道你在说谁,陆云蔚嘛。”傅晚森不甚意外地笑了声,“陆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没变过。”
阿斯莫德面色深沉:“你的任务时间就剩下一周不到,她要是一直不撤案,隔三差五提供一个新证据,那最后的任务你没有完成的可能。”
虽说傅晚森并不介意剩下这段日子都在拘留所度过,但接下来还得把温西送出国,她确实不能让自己被完全限制行动。
而且看陆云蔚那样,像是压根不在乎她会反过来拉她下水,她是真的很好奇陆云蔚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阿斯莫德总不可能跑过去告诉她,她是一本小说里的主角,所以不论怎样都不会死吧?
想到这儿,傅晚森饶有兴趣地问阿斯莫德:“在这个世界里,只有我能看见你吗?”
“在这里,”阿斯莫德手指朝下一指,“只有你能看到我。”
这里不就是拘留所?
傅晚森环顾一圈,发现周围狱友在那对可以隔绝空间的耳塞下,都睡得十分安详。
而这些人的名字身份无一例外都不曾出现在原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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