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森刚想怒斥,阿斯莫德开口道:“别担心,他不会死,我只是想单独和你说一会儿话。”
祂抬起血红色的眼,缓慢而僵硬地转了一圈后定格在傅晚森脸上。
傅晚森嫌恶地皱了皱眉,直奔主题:“我把主角A的灵魂带来了,他就在傅朝洵身体内,需要你将他的灵魂抽离出来放进另一具身体里。”
“另一具身体?”阿斯莫德平静反问,“我从哪儿找另一具可以容纳他灵魂的身体来?”
“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傅晚森没好气地回答。
“按照等价交换的契约规则,我赐予主角A一具新身体,就会让另一个无辜之人的灵魂消亡。”阿斯莫德道,“我是认真在问你,牺牲谁对你来说更能接受?”
傅晚森心口一惊:“怎么可能?”
“事关系统存亡,我没有骗你的必要。”阿斯莫德盯着自己残破的躯体,略显难过地说,“如果身体能凭空捏造,我早就给我自己用上了,何必跟谢戈做交易呢?”
“……”傅晚森被噎了下。
一具身体容纳不了两个灵魂,因此傅朝洵和主角A之间必然是此消彼长,你死我亡。
没有新身体,主角A就只能在傅朝洵的身体里慢慢消亡,可如果让主角A重新占据这具身体,那傅朝洵还能不能夺回身体归属权就不好说了。
阿斯莫德适时开口:“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想听吗?”
傅晚森:“别卖关子。”
“每个书中世界都需要锚点牵引,而主角就是世界里的锚点,新的主角AO必须走到故事线的结局,世界才能在结束后重启。”
“然后呢?”傅晚森冷眼看着他。
“系统空间可以更改时间流速,按照书中世界的时间,距离新的故事线结局还有很多年,不如就让主角A继续待在傅朝洵的身体里,直到世界重启。”
阿斯莫德解释道:“只要处于这片空间内,灵魂就不会消亡。”
傅晚森:“可一旦世界重启后我们离开了这片空间,主角A不还是会消亡吗?”
闻言,阿斯莫德古怪地笑了起来:“等世界重启,他就不再是主角A了,不是主角A,他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
傅晚森微微一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阿斯莫德眉头微拧,不太理解地望着她明显动容的神色:“我没看错吧,你这个表情似乎有些无措?”
“可一直以来,你不是都很讨厌主角A吗?”他的语气愈发不解,“你讨厌他是主角A,讨厌他占据了你弟弟的身体,讨厌他给你带来的命运,讨厌他喜欢你……既然这么讨厌,他死了你应该开心。”
傅晚森抿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走向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没想过让主角A消亡。
“当然,他也可以不死。”阿斯莫德淡淡勾唇,“那么,你想剥夺哪个无辜之人的身体给他呢?”
阿斯莫德的意思显而易见,那就是无论她怎么选择,都必须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而她偏偏并非一个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生命而无动于衷的人。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思忖着,她内心深处猛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意识到阿斯莫德的话还有另一层含义。
只要她一天无法下定决心牺牲某人,她就无法离开这片空间,被迫和阿斯莫德待在一起。
原来祂打的是这个算盘。
想到这儿,傅晚森轻挑勾唇:“就一定得剥夺某个人的身体么?”
阿斯莫德眉毛微扬:“不然呢?”
“每年冬天冻死的小动物那么多,捡几只回去救活不过分吧?”傅晚森偏头看了傅朝洵的方向一眼,低声笑笑,“我还挺喜欢小猫小狗的。”
“…………”
阿斯莫德瞳孔颤动,像是被她这番话打击到了,震惊和茫然不加掩饰地挂在脸上。
旋即,他从身旁找出一本翻得快卷边的小册子。
“你以前跟我说,我不是人,所以理解不了人类,永远都只会是一个冰冷的机器,于是我问你,怎样才能算是人类,你给了我这本《人类文明守则》,我猜到你是在用这本册子糊弄我,但我拥有身体以后,还是想按照上面的规则去当好一个人类——这东西明明是你亲自写的,你却完全不喜欢。”
“拜托,谁会喜欢一个伪人?”傅晚森漠然讥讽,“何况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本质上都是孩童的模仿行为而已。”
他额间狰狞,一把捏紧那本册子,几乎要将它揉碎,又硬生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好,你自己写的你不喜欢也没关系,谁叫我偏爱你,可小猫小狗这种比人类还渺小脆弱的生物,你却告诉我你喜欢?为什么?既然你的喜欢如此廉价,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分给我哪怕一点?”
“好,我今天就告诉你为什么。”
傅晚森拉过一把虚幻而成的椅子和他面对面坐下:“如果我遵循了你的意志,和你一起留在这里,你每天想和我做什么?”
“陪我。”阿斯莫德道。
“怎么个陪法?你完全不需要吃饭睡觉,可以说没有一切世俗的欲望,我留在这里除了当你的助手帮你打杂之外,只能陪你说说话。”
阿斯莫德不假思索:“那也是陪我。”
“行,”傅晚森没什么表情地哼出一个音节,继续问,“那我们会说什么呢?说哪个世界又有觉醒的人了?还是说哪个世界又需要拯救了?”
阿斯莫德反问:“难道不行吗?我们一直无话不谈。”
傅晚森莫名笑出一声,直视祂的目光变得森冷无比:“所以对你来说,我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陪你说话。”
阿斯莫德觉得这个结论不对。
但祂却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因为世俗的欲望都是俗不可耐的。”阿斯莫德试图为自己辩解,“在静止的生命里,你很快就会对那些欲望感到厌倦。”
“没有哪个人类存在于世界中是一成不变的,正是那些欲望让人有了源源不断的存在意义。”傅晚森仿佛看穿祂心中所想,“伪人有你一个就够了,我还没当够庸俗的人类呢。”
“……”
阿斯莫德一副被说中心事的模样低下头,眼神躲闪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其实祂推演过很多个和傅晚森永远待在这个空间的场景,场景结局无一例外的全部都从“我们无话不谈”变成了“我们无话可说”。
到最后,如此鲜活的傅晚森也总会变得和那些木头一样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祂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可祂只是,想要她陪自己说说话。
“知道你为什么那么令人讨厌吗?”傅晚森忽然问。
阿斯莫德木然地摇头。
“因为你一直做的都是令人讨厌的事。”
阿斯莫德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你也确实很伟大,”傅晚森道,“毕竟维持秩序这种讨厌的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贪玩的学生不喜欢纪律委员是人之常情。”
阿斯莫德猛地支起逐渐瘫软的身体,眼睛凝聚高光,呆呆地望向傅晚森。
傅晚森勾起唇,与他四目相对:“那就请你再伟大一点,一直做下去,直至神明陨落那天。”
阿斯莫德眼睛血红,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女Alpha。
他清楚地意识到。
这句话是祝福,是赞美,也是诅咒。
意味着他要摒弃欲望,永恒孤单。
但他还是回答道:“……好。”
因为傅晚森冲满鼓励地对祂说:“舍你其谁。”
祂本是规格的造物,某天被一个叫傅晚森的人类唤醒了对欲望的好奇,于是复制了傅朝洵的思想,诱取了谢戈的身体,试图成为人类去感受欲望的滋味。
她说得没错,他所做的事全部都是模仿而来。
那些人爱傅晚森的方式就是拥有她,禁锢她,诱惑她,偏爱她……祂都一一学习。
遗憾的是,祂的学习对象们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傅晚森终究舍弃了他们。
而今祂也没能留住她。
但更遗憾的是。
他居然被傅晚森的话蛊惑到了。
按照她的说法,真正的人类会为自己找到正确的存在意义。
那祂存在的意义不就正是——舍我其谁。
祂的身份被傅晚森承认了。
阿斯莫德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你自由了,傅晚森。”
随着话音落下,祂唇边荡出笑容,祂的衣服、双臂、躯干、脖颈、五官全都开始一一消融。
与此同时,整个空间剧烈颤动起来,先前被裹住的傅朝洵也挣开了束缚。
扯掉黏糊物后,傅朝洵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愣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傻了?”傅晚森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终于要离开这破地方了,你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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