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太原后,赵光义志得意满,雄心勃勃,只想一鼓作气夺回燕云十六州,不顾种种不利条件,大军没有回师还朝,而是继续北上,兵不血刃拿下了涿州,进而在幽州城外围困。
蒋毅说道:“幽州城池十分坚固,我们围困了一个多月,城内守军坚守不出,我军在外又攻不进去,两下僵持住了。本来打下了太原,虽是胜了,却因作战多时,兵将都疲乏了,许多人不愿意北上,只因迫于圣命,不得不去。久攻幽州不下,时间一长,局势愈发进退两难,就更是人心惶惶了。忽然一天,有军士在城东南挖到了几只螃蟹……”
忽然顿住不说了。兄弟俩正听的入神,蒋铭问:“挖到螃蟹怎么了?”蒋毅道:“据说,此是班师之象。也不知是真的上天示警,还是人作出来的。”允中疑惑道:“这怎么解?”
虞先生在旁道:“螃蟹乃是水物,水物陆居,失其所也,意思此地不宜久留。另外,螃蟹多足,意即援军将至,况且,蟹者解也,所以说是大军班师之象。”
蒋毅点了点头,道:“当时官家仍是不愿撤军,便说是无稽之谈。但自那时起,众说纷纭,军心已生归意。过了没几天,契丹果然大举来援,就在高粱河一带,对我军形成了夹击之势……那一战,直打了一天一夜……”
高粱河之战,众人都知是宋军大败收场的,不觉默然了片刻。蒋铭道:“当时两军军力到底怎么样?我听说那次大宋出兵二十万,就算不实,十万兵总该有的。援军再多,想必也不如咱们宋军多。或是军心不稳,战力也不济了。”
蒋毅不理会他,只自出神般说道:“当时正是夜间,我们并不知对方来了多少兵马,只听见喊杀声震天,到处都是敌军火把,漫漫延延,无边无际……后来,仗打完了好久才听说,那夜来援的辽军有三万人,却为了造声势,一个人手上持着两只火把……”
蒋铭不觉叹道:“原来辽人也有这等智谋。”允中已是听的呆了。
蒋毅继续说道:“当时我们前军还在攻城,太宗皇帝亲自率领御营大军殿后。敌人援军来时,直接冲杀我军后方营寨,前军不得不撤兵回救,前军一撤,先前战败的辽军就掉头杀了回来,城里守军看见了,也从里面杀了出来……”
“我军一时遭遇三面敌军的围攻,那时四周都是鼓响,喊杀声惊天动地,到处混战成一片。我和一众文职官,都与郡王在中军位置,得护卫大将军指挥兵卒围护,是以一无所失。大伙且战且退,退了十余里,直到天亮才停下来……”
他声音虽然平静,三人却都听得惊心动魄,想象着彼时千军万马夜战,该是如何景象,静了半晌,蒋毅接着道:“只是……待天亮时,清点军将,忽然发现……发现圣上不见了。”
蒋铭和允中都不由“啊”了一声。允中问:“圣上怎么不见了?难道……”心想难道遇难了,又一想,后来赵光义还活了好些年,便住了口。
蒋铭思忖道:“太宗是在后军,敌人援军也是从后过来的,不见了,难道……,难不成他……逃跑了?”
蒋毅苦笑了两声:“因为一时寻不见圣上下落,便有谣言,说太宗已是战死在乱军之中,所以……”看了看虞先生,道:“所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战时,大伙儿不得不商议,立郡王德昭为新帝,诏书都写就了。才刚计议停当,押运粮草的军队到了,说是路上遇到了太宗皇帝,他已然……已然逃去了涿州。”
皇帝临阵脱逃这事儿,本来十分隐秘,又是宋庭丢脸的事,一战过后,无人敢再提起,是以知道的人不多,就连虞先生也是第一次听说,蒋铭允中更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虞先生望空冷笑了两声:“怪不得!那时听说大军缓缓而退,却原来是溃不成军了!御驾亲征的皇帝撇下臣子,撇下军队,先自逃跑了,这真是……真是普天下大得不能再大的笑话!”
蒋毅默然半晌,叹息道:“这一仗,我军单是阵亡的将士就有万余,真可谓惨烈至极。撤退途中,但见尸积遍野,血流成河,兵甲符英弃置无数,一时惨状,无可形容。”
虞先生道:“那拥立新君的事呢?”蒋毅道:“自然是不了了之,没人再提了。”先生冷笑道:“这么大的事,就是没人提,一定也被他知道了。”蒋毅默然。此时就连允中都想到,一旦赵光义得知自己生死未卜时,朝臣拥立了新君,该是什么心情,禁不住一颗心砰砰直跳,脸都白了。
蒋铭轻声道:“高梁河之战回来不久,武功郡王就殁了,想必……是与此事有关么?”无人答话,席间静了一忽儿。
虞先生向蒋毅道:“那后来,郡王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如人所说,是自尽么?”
蒋毅默然良久,方说:“我朝惯例,打了胜仗要论功行赏,这次幽州虽然战败了,可是前面攻下太原一直没有行赏。官家心情不好,谁也不敢奏禀行赏的事,唯独郡王心善,想的又少,就有人鼓动他向圣上启奏,就为此事,郡王遭到太宗申饬,说他,‘且等你当了皇帝,再来做主也不迟’,皇子怎禁得起这话,无以自明,当日便在府中自刎而死。”说毕,不觉悲从中来,哽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