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一个小厮跑来,正是这两日褚家派去帮着栽种花木的,气喘吁吁,报说:“刚来了两个官人,说是周大姑娘家中哥哥,来找大姑娘的。”
云贞问来人模样,那小厮说不清,只说两个骑着马来的。桂枝疑惑道:“会不会是二少爷没去成京里,返回来了?”云贞摇头:“不会”,却也想不出是哪个。告辞了褚娘子,同桂枝一起回家来。
走到门前,就见道旁树上拴着两匹马。一个身穿青布袍子的汉子,把袍襟卷起来,掖在腰里,和小厮两个在那里掘土,另有一个高大魁梧,身穿竹青色罗缎袍的青年男子,站在边儿上观看。
转头看见了云贞她们,笑容满面走了过来。云贞一见惊喜叫道:“表哥!”原来是李孟起来了,那帮忙干活儿的正是常兴。
进屋里落座。常兴来拜见,桂枝也向孟起见了礼,倒了茶,俩人都出去了。云贞问:“表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孟起笑道:“你妙手回春,名号在外,我还不好寻的!”云贞笑了:“表哥怎么也会笑话人了,”忽想起窦宪曾说在东岭山寺庙见过孟起,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听连生说的。”
孟起不置可否,笑问:“怎么样?你在这里还住的惯么?”
云贞点头:“这里很好。隔壁主家是舅舅的朋友,很是照看我们,刚才就是与他家大娘子一块儿出去踏青了。表哥家中也都好吧?”
孟起笑了笑:“我都好,只是这一年来,母亲的身子不大好。”
原来孟起的母亲,就是云贞的嫡亲姑母,闺名叫做云珩。云家抄家时,孟起怕母亲着急,叫把这些消息都瞒了。后来云家老太太殁了,云珔也没了,实在瞒不住,只好告诉了。云珩禁不起这晴天霹雳,一病数月,人也消瘦了。
孟起道:“先时伤心难过,后来知道舅母和表弟在岭南安顿下了,你也平安,入秋时渐渐好了些,可是冬至前后,又着了些烦恼,愈发厉害了。每日只在房里郁闷,劝也不听,真是没奈何。如今饮食也吃不下,找人医治,又不愿服药,服了药也不见效,我心里着急,来寻你,我看母亲就是心事太重,表妹若去看看,诊病还是其次,她心里安慰些,你劝几句也能听进去,说不定也就好起来了。”
云贞看他越说脸色越沉了下来,知道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来找自己。便道:“表哥不必着急,我在这里也没事,就去家里陪姑妈待些日子也好。”
孟起喜道:“要是能住一段日子就最好了,妹妹什么时候要回,我还亲自送回来。”
云贞因惦记蒋铭的事,想早些回应天,思忖说道:“到时看姑妈情形,要是多待几天,我也不一定回这儿了,上次舅舅说,过些日子要安排我回家去。”
孟起道:“若是这样,来回一趟路不近,不如就不回来了,表妹索性在庐州多住一段时间,到时候我送你回应天去,你看好么?”
云贞叫桂枝进来,三人计议定了。落后桂枝做饭,吃毕了饭,喝茶说话儿,常兴就与小厮干了一下午活儿,晚上二人去客栈歇了。
次日云贞与褚家娘子辞别,诸事交代过,留了一封信给周通序。和桂枝收拾行李,打发小厮赏钱……又次日,孟起雇了一辆车,众人启程往渡口而来。
第132章 (下)
【渡大江罕见鹰唳天】
因早上出发的迟, 到渡口已是黄昏时分。恰好有一艘渡船,原被人约下,那人有事又不走了。一说即合,就将行李搬上船, 打发车子去了。众人客栈里歇了一晚, 次日一早, 将两匹马也拉到船上, 扬帆起航。
船离岸渐行渐远,行到午时, 四面看不见岸头, 唯见江流滚滚,浩渺无垠。云桂两个出舱来, 立在船头之上,望着那江水浩浩汤汤,无边无际,云贞不由生起身世苍茫之感。又想起那年八月间,夤夜在江边赏月, 同是一条大江, 彼时波平如镜, 此时却是莽荡横流……只觉得恍如隔世,人间缘分直似梦幻一般,火石电光稍纵即逝,再不可回……
正自感喟, 不知何时孟起走过来, 站在身后, 桂枝便悄悄回舱中去了。云贞回头看见表哥,笑了一笑。孟起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望着江水良久,轻声问:“表妹想什么呢?”
云贞顿了一顿,答道:“我在想……人生天地之间实是渺小,太过微不足道了。”
孟起默然了半晌,感叹道:“似这般江流东去亘古不变,千百年来,也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多情儿女,像我们现在这般横渡大江,心生感喟……”
云贞听闻这话,与赏月那日蒋铭说的意思相近,不觉心中一动。她早知表哥对己有爱慕之情,只是孟起一向守礼,言谈举动从不逾越分毫。故此虽对他并无儿女私情,每每想起,心中不免也有暖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默然无话。
只听孟起又说:“天下山水皆是一体相连。不但南北如此,古今也是一样。所以我想,不管你牵挂的人在何方,或者已经不在了,一旦望着江流想起,也等于是在一处,倒不必为见不着面而伤心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