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丰笑了:“看马公子说的,一家不知一家愁,历来战乱最苦的是草民百姓,我就是草根里长的,怎么没干扰?别的不说,粮米都贵了不止两三成哩!”
蒋铭点头叹道:“钱先生这话是至理。这一场叛乱虽时日不多,却误了春耕,这一闹,庐州寿州好多地方一年没收成,遭饥荒的人也不少,你看奉先寺门口等施粥的排队排的恁长,街上乞丐也明显比往年多了。”
说了一会儿世情,众人尽皆感喟不已。
钱丰向马怀德问道:“才刚听马公子提到兖州窦少庄主,可是上回和二公子一起来过的那位,兖州凤栖山的窦小官人么?”
马怀德:“就是他。他是从南边回濠州,正赶上我们打仗。那时我受伤了,陆青带他来看我。后来汤娘子就送我回金陵了,也不知他怎么样,参战了没。”
允中接话道:“窦大哥也参战了。他也是一身好武艺,朴臣哥那天夜里趁黑天潜入庐州城,就是窦大哥和他师父去接应的,李存忠也是那晚被他们合力杀了。后来庐州城破,窦连生跟随大军去了寿州。战事全结束,他还来了一趟金陵,把大哥的遗物给我们送来了。住了两天,之后他就同韩师父一起去濠州寻他妹子了。”
顿了一顿,叹气道:“还是这次二哥回来说,我才知道,窦大哥的妹子,我们从前都认识的,就在从濠州往寿州的路上遭遇了乱军,遇害了……”
蒋铭想起窦灵儿,心内也觉惨伤,叹息说道:“我这是听朴臣在太原告诉的,窦连生来金陵时还不知道,回濠州正赶上这件事,所以带着他妹子回凤栖山去了。”
允中点头接话:“本来连生哥走时,还说过一阵还来金陵看我们呢,出了这事就没来了。”
正说到此,忽听隔壁“吱嘎哐当”的一声响,似是桌凳倒了。武继明坐在那里,视线正好瞥见门檐下,见一个人影倏忽闪过。
继明愣了一下,随即把椅子一推,起身跑出门去,却见一个人没有,看看隔壁,也是空无一人。匆匆回转来,向钱丰道:“刚才那人是谁?”
钱丰笑道:“没谁,可能是哪个伙计洒扫,毛手毛脚的……”
话没说完,武继明过来一把扯住钱丰衣襟,脸也红了,叫道:“老钱你骗人,我分明看见是个女的,倒像是丽娘!”
钱丰停顿了一忽儿,呵呵笑了:“怎么会呢,继明兄看花眼了。”
众人不知就里,正不知该说什么,忽听门外远远传来似是女子说话的声音。武继明撇下钱丰,三两步冲出门去。后面蒋铭和马怀德等也跟着出来了。
继明循声穿过梅林,向着岔路乱走,正没抓寻,忽见迎面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后头一个女人声音喊:“涵儿别跑——”
小女孩儿不过两三岁模样,红头绳扎着两个小丫髻,手里抓着一个镶金沥彩的拨浪鼓,小小身子跑起来摇摇晃晃,看见有人就停住了,明亮亮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几人瞧。
顷刻间两个女子先后追上来,在前的一个奶娘装束,后面的一个,便是三人进来时在门口见过的,头戴孝帕子的年轻女子。俩妇人看见蒋铭几个,都住了脚步,眼神里流露出惊恐之意。忽然年轻女子疾步上前,弯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背转过身去。
这时钱丰走上来,向女子笑说:“怎么跑来这里了,这是几位贵客,快过来见礼。”
那女子闻言转过身来,两手仍是紧紧抱着孩子,垂着眼帘,蹲身道了个万福。
钱丰满面陪笑:“这是家下小妾和小女,年前才从老家过来的。”
蒋铭等忙都拱手还礼,都道:“原来是嫂夫人,失敬失敬。”
女子也不答言,抬眼看了看钱丰,钱丰摆了摆手,女子抱着孩子同奶娘走了。
钱丰望着她们去了,转过脸陪笑说:“才从乡下来,也没见过世面,让各位见笑了。”
蒋铭等人都道:“哪里,原是我们冒撞了。”
于是众人回到房里,继明兀自气哼哼的,找钱丰要见丽娘:“我明明看见是她,怪不得到处不见,原来藏在园子里了,老钱快把人交出来”。
钱丰无奈摊摊手:“武公子误会了,真的没在我这里,让我哪里找去?”
众人都说武继明:“一定是你太心急,一时看差了!”
武继明叫道:“别人我能看差,她我还能看差了?是老钱不够朋友!老钱,你今天不叫她出来见我,我跟你多年的交情就没了!”
马怀德在旁斥道:“继明你是糊涂了么?怎么胡闹起来!”
武继明道:“表哥也不信我?我能平白冤枉人?老钱说不是,那方才响动是谁弄的,你倒是查出人来!”
众人听见这话,也都疑惑起来,都看钱丰。
钱丰低下头不言语,忽然走到继明面前,作个揖道:“继明兄没看差,汤娘子是在这园里,可是她不想见你。且请稍安勿躁,我去劝一劝,要是娘子肯来见面,万事大吉。若是不肯来,我也没法子。”
众人一听都怔了。武继明扯住钱丰衣袖:“不行,你带我一起去见她!”
钱丰显出为难之色,马怀德道:“继明!你好好这里待着!让老钱去问,也给说几句好话,要是你冒然去了,汤娘子见你就走,你能留住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