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迂回,走了多时,一个旁人也没遇到。忽见一条山石砌路,斜插入山坡上去了,沿路走不多远,前方苍松翠柏掩映,现出一座寺院来,青瓦红墙,朱红大门,门上挂着一个金字匾额,上写着“宝华寺”三个大字。
众人走进来,四下望望,只见这寺院算不上很大,却也静穆庄严。前方大殿,两边偏殿,后面还有几重殿阁。门口靠墙往里一排房舍,房山处生着一棵虬枝苍劲的大松树,树下栓着四五匹马,一个小沙弥在那里扫地。
正自打量,有个年轻知客僧迎了上来,打个问讯。听说是游览进香的,引着几人去请了香,出来时,换了一个小沙弥跟随,引至大殿烧香礼佛。蒋铭问小沙弥:“你们这山寺什么时候修建的?”小沙弥哑子一样,一问摇头三不知。
进了大殿,云贞烧香礼拜,默默祝祷了一回。完了蒋铭也进香瞻礼——他往常进寺庙都是不拜的,如今有了心事,也跟着拜了拜,心里祷告几句。允中佯装瞻仰佛像,冲桂枝使了个眼色,桂枝会意,俩人从后门出去,一径逛去了。
蒋铭和云贞拜毕了,瞻仰了一圈,一起往后殿走来。出了门,只见墙角处歪着一块石碑,上面镌着字。字迹甚是模糊,分辨多时,知道这寺庙是唐时开元年间建造的。
蒋铭道:“快三百年,也是个古寺了。刚进门时看见那棵大松树,就知道这家寺庙有些年头了。”
云贞点头:“看样子,当年建造的时候,是极其费工的,香火一直没断,才得保持这么好。”
蒋铭:“是”,要说点什么,忽然又不知说什么好,望着云贞一笑。
云贞心里涌起一阵羞涩,只作没在意。往远处望了望,说:“桂枝这个丫头,教我们家纵的没有规矩,一眼瞅不见就没影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儿!”
蒋铭笑了:“估计是往里头去了,放心,出不了这院子,有三弟跟着,丢不了她!”
二人皆知彼此有情,只是都不好表白。相视而笑,心照不宣,说着话,往后一间间殿阁游览过来。
却说允中和桂枝,相跟到各殿里瞧了瞧,不一会儿,转到了寺庙紧后头。见墙边有两棵低矮枫树,树上星星般小叶生得密层层的,映着秋阳,红如火炭一般,甚是可爱。
不由走过来赏看,转到树后,意外发现墙角处,静悄悄,有两扇对开的朱红小门。
桂枝平素活泼灵巧,今天又是小厮打扮,穿着利落,愈发把调皮的性儿勾起来了。走两步过去,扒门缝儿向里张看,一只手放在门上,不觉轻轻一推,那门是虚掩着的,一声不响便开了。
原来后面是一个小院,里头三间房舍,十分整洁精致。
桂枝小孩儿心性,见这院子隐蔽,不由动了好奇之心,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允中欲要叫她,已来不及,便也跟着进来了。
桂枝走到屋子跟前,回头才要与允中说话,忽听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声音甚是苍老。
少顷嗽声平息,只听一个老者说道:“你还不走?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昨天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么?”语中似有怒意。
又听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答道:“小侄明白,只是……”欲言又止。
老者道:“只是什么?”随即苦笑了两声:“你是以为,昨天有他两个在,我说的话,未必出自真心,对么?”
中年人没出声。老人又笑了两声,笑声中似有无限凄凉。说道:“存忠啊,你说你在京十二年,所思所想,已是与前不同,那你想过没,我做和尚,倒做了二十来年了!这二十年倒是白过了不成?我这心,早在十年前就已灰了!死了!什么朝代更替,什么沉浮谁主,我早都没兴趣了。古稀之年,我还能有多少时日?你们要做什么,要不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倘若你还顾念旧情,就放过我老朽,让我清清静静,得个善终罢!”
中年人叫了声:“伯父——”语音似有哽咽:“存忠明白,伯父是不想理这些世俗纷争了,存忠怎敢违拗?只是,侄儿想伯父离开宝华寺,实是另有心愿,还望伯父成全。”
老人道:“你倒说说看。”
中年人道:“先父亡故时,侄儿年幼,蒙伯父恩养训教,才得长大成人。养育之恩,天高地厚,侄儿未曾有片刻忘记。在京时每常思念,只恐天不假年,不能再见伯父的面。此番离京南下,固然是为了那件事的缘故,可侄儿心里最要紧的,却是寻访伯父下落,天可怜见,让我见着了,侄儿想接伯父在身边,早晚侍奉,以尽孝道……”
话未说完,只听老人冷笑了一声:“这些旧话快休提了!我如今已是这个样,出去还能做什么?你若真念故旧之情,就别再说这话。你也不想想,我出去了,那些人能放过我么?你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当柴烧,还能烧得几时?倘若有甚不防备,还要连累你。非要我出去,还不如今天就在这儿,结果了我也罢!”
中年人凄声叫道:“伯父!侄儿所说句句出于赤诚,伯父如何不信?难道在伯父眼里,存忠是那等心口不一的禽兽之人么?”
老人叹息一声,道:“孩儿,你自幼忠厚,我怎么不信你?只是我行将就木,想法已跟从前大不相同,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人生如梦,所谓王图霸业,不过一场空尔!这些年念经礼佛,我每想到当年杀伐无数,造下无边罪孽,心里就悔恨莫及。我是断断不会再踏出这寺门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