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正想唤她“郡主”,却又被霍长歌挑了眉眼半嗔半恼横一眼,便自觉抿唇吞了话音道。
他前些日子出宫探查前朝踪迹,便颇仰赖素采,素采只日常下馆子、购买家需的功夫,便摸出了一串前朝的暗桩。
只那些人职位不高,又颇有骨气,抓一个吞毒自裁一个,倒头来虽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却已能让他得以窥见常年受战火侵袭的北地有多么人才辈出,原是京畿这安乐顺遂之地无法比拟的。
霍长歌瞧见谢昭宁还挺乖觉,对她的纵容程度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有多深,心头又甜又喜越加心满意足了。
她闻言应他一声转身便走,一路到了巷子中,推门入了燕王府。
谢昭宁杵在原地目送她离开,许久后,方才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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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宣平里,居室栉比,门巷修直,本是一处极好的地段,巷头还有人住,热热闹闹的,越往巷子深处走,愈是静谧安宁,打眼儿望去竟是十室九空,连点儿人气儿也罕有。
谢昭宁直往路的尽头过去,脚步声轻叩石板路,停在巷尾一户院门前,惊起檐下瓦上休憩的鸟雀。
那院落从外瞧着并无甚特别,朱漆木门上也未曾悬匾,只泥塑的质朴外墙比寻常人家高上不少,院外栽种着一圈上好金桂,若是在中秋前后过来,冷风一送,四下里飘香,那味道甜而不腻,最讨姑娘们喜欢,平白给宅子增添三分温软人气。
谢昭宁走出一身薄汗,人在院外,眼神眷恋地觑着那排树良久,耳畔隐约似有少女清脆笑着与他欢快地说:“咱们今年种下这桂花树,来年我学母亲泡茶与你们喝。”
倏然,那宅子厚重木门旁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霎时惊碎那一出裹着桂花香的旧梦,谢昭宁循声望去,却见那门内正转出个小童来。
那小童十二三岁模样,脑后梳一对小髻,着一身朴素短打,怀里抱着把笤帚,抬眸一见谢昭宁,惊喜道:“三公子,您也来啦!”
“嗯,二哥呢,可在院中?”谢昭宁与他温和一笑,笑中残留一份伤怀。
“在,在。”那小童忙点头侧身一让,省了礼数也不另开正门,引他从偏门进府。
那府里也如府外一般景致,冷清寂寥,只环了墙角栽着一排金桂,枝叶间绿油油的,颇显生机盎然,再往院中深处走,正有连璋带来的两名禁军正沉默做着洒扫,再进两步,靠着回廊一侧,一株茁壮金桂树下,静静蹲着方浅浅坟茔,半人高的石碑上空无一字,只顶上一角斜挂一副以红绳系着的巴掌大的松绿玉牌。
连璋便是跪在那碑前,闻见响动抬眸轻瞥,见是谢昭宁,复又垂眸凝着那石碑,像是与那石碑正在悄声说着话,他一双凌厉星眸中难得一见温柔神色。
那僻静一隅似是绕着石碑生出了股子瞧不见的沉重与哀伤,谢昭宁行至碑前,双腿便似陷入那浓重的伤悼中,被其裹挟着渐行渐缓。
他曲膝半跪在连璋身侧,捻着袖口细细揩了揩那碑面,那小童便立在他身后轻声道一句:“晨起才擦过的。”
这话倒也真,那汉白玉质地的碑原瞧着就干净,面上亮光光的,谢昭宁轻笑一声,适才收了手,又探出两指挟住那玉佩兀自取下了,摊在掌心里瞧了两眼。
连璋便又侧眸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那玉牌色泽纯正,通体剔透并无杂纹,上雕一丛金桂,花瓣拥挤攒簇成团、欢快热闹,只雕琢手法略显粗糙生疏,似是新手所为,谢昭宁仔细捻着那玉牌,指腹在其上缓缓摩挲两下,转头眸中带笑,温声问连璋:“你雕的?”
“嗯,”连璋眼神似有一瞬躲闪,淡淡道,“已不知该送她甚么才好了……”
“有心了,”谢昭宁却未注意他异状,只又将那玉牌小心挂回去,笑一声,“却是显得我俗了。”
他语罢,修长手指挑开衣襟,顺着往里一探,便贴着中衣勾出个巴掌大的香囊来,那香囊月白的底上细细纹绣一丛金桂花,扎紧的袋口中斜插出一副双股发钗。
他将那发钗仔细抽出来,便带得里面风干的桂花掉出些许在掌心,一时间,浅香缭绕。
那金钗做工精巧、用料名贵,亦是拿金丝与合浦南珠绞成左右两簇相依相伴的金桂花,他小心运力将那花瓣间相互搅扰着的机簧错开,将一副发钗一分为二,拆开来,便是两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谢昭宁将其中一支放回香囊中收回怀里,另一支置于膝上,又拿帕子简单包了手指,便在坟前碑下徒手挖了个一掌见方的浅坑,将膝头那一半发钗平放其中。
“近日便是你生辰,这钗,原是我熔了你那长命锁着人打的。衣冠冢衣冠冢,得是穿过的衣冠才成,可你的东西哪里还剩下甚么,只这锁原还是你幼时弄坏了我的锁,赔与我的。我原应过你,”谢昭宁边覆土掩埋,边垂眸旁若无人得低声自语,嗓音温柔和缓, “若有朝一日我出得这中都,定与你择处潇洒自在的地方立个衣冠冢,咱们幼时日日听小舅念叨着北地,听闻那儿有万里草原、雪山、湖海,兴许,该是个好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