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甬道内人烟稀少,往来宫人寥寥,烈日当头,只闻蝉鸣嘈杂。
苏梅撩着车窗左思右想,虽不知连璋知之多少又是否可信,但他既曾那般记挂谢昭宁生死,想来她家未来姑爷也不愿兄长平白涉入险地。
她遂一抿唇角,偏头与连璋做了口型:“五。”
连璋不解,眯眸凝她。
苏梅便急得一咬妩-媚红唇,摇着头与他又无声道:“珣。”
连璋一愣,脚下顿住,眼瞳一瞬震颤,心头寒气四溢,霎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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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璋送苏梅马车妥帖出了含光门,转身便见又有大批面生禁军前来换岗,他只沉默窥着,稍避开身,便步履匆忙折返。
如今宫中一派平静,只禁军新旧交杂,哨岗调度与往日明显不同,但两日光景便越过他去做了这许多部署,便匪夷所思得厉害。
连璋心中乱麻似得一团,已理不清楚头绪,若眼下一切变动皆在连珣局中,都检点已瞒过连凤举成为连珣掌中棋子,对他来说亦不亚于天方夜谭。
他思忖间已行至御花园外,青瓦高墙似崇山般一放一拦,他怔怔凝着那墙角一处凹凸不平的砖面,不由走近抬手,以指尖来回摩挲,神情迷茫沉郁间,却猛然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来,触摸墙面的手指陡然用上了些许力道。
片刻后,连璋若无其事得掸了掸袖口的沾染的浮尘,眉目冷肃得转身沿着御花园外红墙往另一处宫墙过去,烈日当头,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
他走了许久,终于到得一处略显偏僻的宫殿前。
那殿前空地上,正有一威仪老者着一身皮甲与一人在说话。
那人弱冠年纪,身着禁军轻甲,正是意气风发时候,肩宽背阔、身材颀长,说话间,唇下左右各露一颗虎牙,颇显神采飞扬。
那矍铄银发老者抬眸瞧见连璋,面色稍显无奈,却又一副意料之中模样,只越过那人,喟叹一叹:“二殿下——”
那年轻人倏得闻声侧目,眸光似电。
“果然如此。”连璋眸光在他二人中稍一流连,似打哑谜般冷笑一声。
“拿下吧,”那老者却抬手遗憾一挥,与那年轻人哑声嘱咐道,“三殿下既已到得右扶风,片刻便要入城,你们压着二殿下去御花园,他便也不敢妄言。”
他话音未落,周遭“哗啦”一声,从四面八方霎时冒出许多虎贲营卫来,皆着一身禁军银白轻铠,手持长刀将连璋团团围在正中,雪亮刀锋映着连璋唇间一抹嘲讽,越发显得森寒。
“太过聪明非是好事,”那老人与连璋拱手,摇头送行道,“只二殿下,总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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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宫正殿,皇后屏退左右,独自端坐寝宫之中对镜梳妆,葱根似的两指捻着一截细长的螺黛,小心描着一对柳眉。
她身着雍容凤袍,头戴华贵凤冠,眼尾点了浅浅桃花色,额间一抹精致灿金凤纹,端得是矜庄贵雅,颇有母仪天下的气势。
“娘娘,”夏苑从殿外进来,躬身贴近她耳侧悄声道,“娘娘安排的人手协助苏梅姑娘成功潜入五殿下偏殿暗室将人救出,宫人来报,马车已顺利出了宫,只半途遇上二殿下,临时改道去了含光门。”
“……是嘛,出去了便好,哪处宫门倒也无甚大碍了。”皇后手上一顿,垂眸微牵唇角,徐徐叹出一口舒心长气,眼角蕴着些许轻快笑意抬眸。
她在铜镜前缓缓转头,似怀念般来来回回仔细瞧着自己一副如画容颜,手指遗憾抚摸额前隐隐生出的横纹,轻轻一叹:“我那匣子里,原还有一套凤凰衔珠的金华盛,你帮我找找?”
夏苑闻言忙躬身往她桌前叮叮当当翻寻,她那首饰匣子足有四层食盒般高,塞得满满当当,一副华盛湮没其中,便不大好找。
皇后凝着镜中自己,眸中缓缓浮起一层自怜与决绝,背着夏苑摸出袖中一只小瓷瓶。
那小瓷瓶拇指大小,通体釉白,只瓶口处绕着一圈殷红如血的纹路,似一段染血的枯枝。
她轻轻拔开瓶塞,无声倒出里面一颗青豆大小的药丸,姿态端雅地喂进自己口中,毫无迟疑地咽了下去。
“寻到了,娘娘可是说这副?”夏苑捧着华盛笑着转身,查无所觉,弓腰与她小心簪上,又扶她起身,“娘娘,咱们也该走了,端阳家宴要开始了——”
皇后便抿唇笑着点头,按着夏苑伸-出的手臂袅袅娜娜站起来,转身时,随手将掌心扣着的瓷瓶塞进那匣中首饰堆里,拖着凤袍曳地长尾姿态窈窕前行,临出殿门脚下一顿,腹中倏然绞痛难当。
她迎着烈阳仰头,额前一副华胜作金凤形态,凤凰口中又衔一颗指肚大小的合浦南珠,艳阳下光华流转,摇曳生姿,晃得四下里恍然一亮。
“啾!”
隔壁霍长歌侧殿陡然有清亮一声鸟啼,绛云拖着红霞般的长尾正绕着院中树冠盘旋飞起。
皇后闻声侧眸,越过高耸的红墙青瓦,凝着绛云映在广袤碧空中一抹自在浮云下的耀眼身影,不由微眯一双美眸,却是没头没尾突然惆怅似得道:“好想、好想回到十四岁那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