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盛怒之下,别说是她,就连李士荣也自身难保,整个李家都要受到牵连。
与长公主朱绣不同,静王虽为皇室子弟,身上却流着一半李家的血。等到李家倒下,还有谁会在意这个受陛下厌弃的王爷?八成又会变回过去那个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小可怜。
“你们别忘了,陛下还没有下旨发落李尚书,只是令其下狱候审。李家尚未颠覆,你们就敢过来对我母妃赶尽杀绝,难道不怕事有转机,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朱绪死死拦在他们面前,话语中满是威胁:“陛下身体康健,为何会突然晕倒?万一苏醒后圣意有变,几位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呢?”
经历了一段养尊处优的时间,他立在原地与人对峙,浑身都有了几分主子的威压。
黄门听了果然面有豫色,彼此相视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事态尚且不明,圣旨初下,大人何必操之过急?左右我们就在冷宫,也不会逃了去。”
朱绪不动声色上前,从袖中拿出几两碎银,低声道:“何况,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也大可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倘若最后情势转圜,我们母子逃过一劫,一定记得诸位今日的情谊。”
几人被这一番话弄得动摇起来。
毕竟李家这尊大佛的结局依然未知,像他们这些小喽啰想要活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边都不得罪。
反正陛下要的是赐死李氏,他们拿结果交差,过程并不重要,依静王的意思拖延一个半个时辰也无不可。
为首的黄门太监思索着,瞥见地上散落着的毒酒匕首,灵机一动怒斥身后的随从:“看看,手中东西端不稳,全被打翻了,这还如何办事!还不赶紧回去再拿一份!”
“是是!”
小黄门没主意,连忙跟随离开了。
第103章 烈火
“你何必这样费力, 没用的。”
阴冷的内殿里,一道低哑又疲惫的女声响起,正是李氏。
朱绪转过身去看她,眼中怨恨又哀怆, 是平时没有的情绪。
何必……何必!
强装的从容和威严悉数垮塌,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狠狠攥起她手腕, 仿佛并非母子,而是日日盼望对方死去,却又在弥留之际死命挽回的仇敌。
他大吼, 如同被抛弃的困兽:“你们不是运筹帷幄吗, 不是不会让人发现的吗!为什么会被逼着去死!”
李氏依然坐在榻上, 面容比之前更加消瘦憔悴, 忽而轻笑出了声, 在空荡荡的殿中几度回荡。
她没有回答, 而是抬头打量起这座冷清破败的宫殿,径自问:“你瞧这冷宫, 是不是又破又小, 比不上景阳宫万分之一?”
朱绪没心思与她寒暄, 目光锁在她脸上, 却见她面露自嘲,红着眼睛道:“早在十几年前, 朱景本就要发落我来这里了。”
他愣神一瞬,旋即脑中掠过一个令自己不敢相信的念头,不由瞳孔一缩:“父皇早就知道是你杀了宁皇后?”
“他恨毒了我, 恨不得掐死我。”
李氏目中无光,早就看淡了生死, 然而想起昔日之事,还是忍不住心起波澜,浑浊的双眼渐渐变红。
不过她很快平复下来,发出轻蔑的讽笑:“知道又如何?他只知是我,却猜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自然找不出证据,也奈何不了兄长。”
那一瞬,朱绪明白了什么。
自他记事起,父皇就对他极为冷漠,从不会特意来检查他的课业,有时甚至数月都不会与他相见,也从不踏足景阳宫;在前朝政事上不死不休地与世家针锋相对,尤其是对为首的李家。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朱绪心头如同被剜去了一块,变得鲜血淋漓。
早在他出世前,父族与母家的仇怨就已经积下了。一个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子,当然也不会被任何人爱护和珍视。
李氏突然变得惊乱,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你舅父呢,你舅父怎么样了?”
“他还没死,只是被关在狱中。”
望着她疯癫又无助的模样,朱绪感到可悲,既是为从未有过慈爱的母亲,也是为自己。
他突然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母妃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自己的舅父了。那位出色的早逝姨母虽然不常被提起,却让她为了报仇偿命荒废了青春岁月,一生都独自在深宫中蹉跎。
这样深重的手足情谊,他从未体会过。
为了一个人甘愿豁出自己的性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就好,那就好……”李氏明显松了口气。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竟破天荒地伸出手,去抚摸自己儿子的面颊。
“绪儿,你没有见过你的姨母。你不知道,她是世上最温柔、最出色的人……”
这声“绪儿”,朱绪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阵异样的感觉袭来,他感到陌生又无措,想要躲开,却不自禁地贪恋这份温暖,这份来自一个纯粹的“母亲”的温暖。
提起长姐,李氏陷入过去美好的回忆里,那双黯淡已久的双眸又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亲切而轻柔,听在朱绪耳中,如同在唱小时候哄睡的歌谣。
她缓缓走到妆台前,打开梳头用的桂花油,把那一整瓶都倒在了床帷、衣裙、纱帘上。
“母亲带你去见见姨母,可好?我们一同离开,就可以解脱了……”
朱绪静静听着,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放松下来,仿佛陷进了软和的棉花堆里。
他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的日子了,那样美好,那样自由,可以抛下所有仇恨恩怨……一切都要结束了。
于是他点点头,取下一盏烛台,亲手点燃了沾满油的帷帐。
火势渐起,炽热的温度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氏浑不在意,冲他道:“朱绪,你知道母亲为什么甘愿不要母子亲情,也要对你严加管束,不惜偃苗助长吗?”
朱绪没想到埋藏心中多年的疑问被她轻易道出,但如今已到生死尽头,他顾不得什么,紧张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李氏的血脉,你的外祖父五岁可作诗,姨母二十入中枢,舅父未至三十已然官居三品。你不可能不聪慧,生来就该是天之骄子。”
她说:“你生来就担负着责任,既然流着皇家的血,就应该成为九五至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朱缨是宁檀的女儿,你凭什么对她臣服!”
她原本语气平静,却越说越激动。那些事,她终究没能释怀。
朱绪上前一步想要安抚:“母亲,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
“过不去!朱绪,不可能过去!”
李氏反应激烈,立刻一把推了过去,竟将他推得趔趄后退好几步,险些没能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