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伤心欲绝, 但泪早就流干了。
“当然。”朱缨语气极其肯定, 更是一种承诺:“我们必定会歼灭叛军。”
今日双县无辜惨死的每一个人,她不会忘记, 军中也不会。
因她这一句话, 思归卸下心防, 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我知道罗县令家眷的下落。”
“他们没死?”朱缨又惊又喜。
思归摇头, 道:“我爹是罗府的管家。叛军攻进来时罗大人还守在城楼上,我爹为了保护主子一家, 将他们藏进了罗府存放蔬果的地窖里。”
“叛军离开后,乡亲们的尸体就在街上四处躺着。我只找到了我爹娘,没有发现罗夫人她们的踪迹。”
所以, 罗氏家眷很有可能没有被叛军发现并屠杀,而是还藏在府上的地窖里等待救援。
“我知道了。”得到了她的透露, 朱缨立刻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肖远动作很快,收到军令后立马带兵去了罗府。叛军屠城时曾用一把火将整座府邸烧成了灰烬,但地窖藏在地下,很大可能没有受到火势波及。
那个地窖确实没有被烧毁。兵士们清理干净堵在上面的狼籍废墟,终于打开了那道被挤压到变形的地窖大门。
除了已经殉城的罗县令,所有的罗氏族人都藏在里面。
然而,没有人因为劫后余生而痛哭流涕。
地面上燃起的大火散出令人窒息的浓烟,如狂风浪潮般灌进地窖的缝隙。封闭的环境里没有窗户可以打开透风,可如若逃出这里,迎接他们的就是毫不留情挥下的长刀。
于是他们只有继续留在地窖,不敢大哭,甚至不敢出声,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高大的菜缸后面,罗家老爷子、老夫人、叔伯姑嫂的身体都已经变得冰凉,而每个人却依然紧紧贴在一起,胸腹处则悬空,以一种伏地的姿势把自己弯成拱形。
在长辈的身下,一众少年少女蜷缩着身子,如一群受亲鸟翼蔽的幼雏。
只是无不紧闭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前来救人的兵士见到这样的场景,心中无不动容,将一具具尸首分开打算带出地窖时,在人堆最下面发现了一个襁褓男婴。
幼嫩的小脸上盖了一层湿水的棉巾,用来隔绝呛鼻浓烟。
小家伙睡在母亲僵硬的怀抱里不哭不闹,棉巾掀开,他冲人咧开嘴,露出一个安恬的笑。
鲜活的,会动的。
是罗家最小的孙子。听思归说,他名叫罗衡。
整个罗家拼尽全力,保住了一株小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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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九丈岭大捷,敌军已退!”
从前线赶回的士兵跪地呈上军报,两侧将领听罢无不喜悦:“太好了!”
帅帐主位的朱缨也心下微松,紧抿的唇角久违地一弯。
自双县离开,他们进军羌州驻扎辽城,与庸原陈军驻地遥遥对峙,欢迎 加入 叭八三令起齐无三溜吃肉停不下来九丈岭位于两营之间,是双方正面交锋的第一处战场。
这段时间里,他们遭遇了数次敌袭,每每人数不多却又极为灵活,常是如老鼠一般胡乱骚扰一番,等他们回神欲全力歼敌时又在脚底抹油,毫不留恋地逃跑。
这种战术行伍之人司空见惯,明知他们是想打乱大军节奏消磨士气,但也没有好的办法应对,只有继续加紧警惕放哨,及时传递烽火,力图减少损失和干扰。
九丈岭首战告捷,对士气是一次很大的鼓舞。敌军攻势不敌主动退兵,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
路途遥远且寒冷,一连忙碌了多日,今夜将士们可以睡个好觉。自平州运来的那批棉衣被褥,也都下发下去了。
虽然仍不能完全满足大军庞大的需要,但至少能够起一些作用。
“陛下,可要再向羌州太守传信?”照水问。
朱缨沉吟半晌,道:“不必了。”
羌州治所靠近陈军所在的庸原,就算没有被劫掠一空,也早被叛军控制了。他们已经进入羌州多日而太守府至今没有任何动静,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说一封信和一批棉花,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先把现下已有的御寒之物匀一匀,尽最大的努力不让将士受冻。”
朱缨吩咐,又道:“看看哪里缺得最多,朕的棉裘、斗篷,有什么能分的都分下去。”
身边将领当即惊诧:“陛下之物贵重,怎可使得?况且当以龙体为先——”
朱缨:“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人命。朕不冷,只留下必需的即可。”
她已有棉衣棉被御寒,再寒冷也冻不死。那些斗篷锦裘在她这里没那么重要,分发给将士却有保命的大用场。
“是!”兵士领命退下。
主帅爱重麾下将士是一军之福。众将没有再劝,纷纷行过军礼,退出帅帐。
帐中只剩下朱缨和照水两人。
眼前一战业已告终,后者主动开口:“陛下多日不曾好好歇息,可要去小睡一会儿?”
朱缨摇了摇头。
平时上朝会时她总困倦喜欢赖床,现在身在行伍,她却没有一点困意,变得不喜欢睡觉了。
“公主,该歇息了。”
“将军,莫要熬坏了身子。”
“陛下,太晚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朱缨一侧头,身边女子依然着旧日军甲,不止面容,关切的话语也与从前一般无二。
仿佛一切都没变。
她轻叹:“时间过得好快。”
照水跟了她十几年,在皇宫是她的御前女官,在军营是她最得力的副将。
“是啊。”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感叹,照水眸中一暖。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以“贞元”为号的第三年,就这样在盾甲相击、战火轰鸣的声音里,悄悄开启了。
朱缨一笑,主动给她放了假:“一战刚刚结束,青迟那边定然很忙碌,你去看看吧。”
说起来,秦未柳从来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没有做过正经随军军医,这下忙碌起来,不知能不能适应。
“是。”照水知道朱缨是在给他们两个增加相处的机会,自然心领她的好意,于是没有拒绝,也轻步离开了。
天完全黑了,原本明亮的帅帐也变得有些昏暗。朱缨自己加了两根蜡烛,桌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才终于又清楚了。
九丈岭,庸原,昌河,雪山。
春日将近,河上结的冰和山上积的雪,应该就快要消融了。
甲胄,弓枪,军帐,帅印。
南方与北方的气候千差万别,身边的人也少有重合,可时常出现在眼前的一干物件和场景,却又是相似的。
于是,江北军并肩作战的记忆就很容易被唤醒。
朱缨只身坐在帐内。
军帐之外,得胜归来的将士围坐在火堆旁取暖,怕耽误军情没有喝酒,只是一人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饭食,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男有女夹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