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低“哼”了一声,损道:“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关键时候还得从自己头上拔……这么狼狈,你那火箭又是哪来的?”
这番话可问到了点子上,谢韫神情莫名的微妙,仿佛并不想说,沉默半晌还是开口,如实交代了:“趁乱入陈营偷了一架他们的长弩,但箭不够,只找到两支。”
“……”
好好好,将帅当够了,跑去当了一把小毛贼。
朱缨低着头,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喉咙发酸。
她指腹轻柔地抚过他脸颊,明显带着刚才情绪失控的自悔,道歉到了嘴边却没出口,而变成一句:“辛苦了。”
辛苦你这么努力地爱惜自己的性命,回到我面前。
谢韫手放在她腰间,轻笑了一下,心中百味杂陈,又酸又涩。
最辛苦的人哪里是他呢?
朱缨身上固定着的铁板又冷又硬,坐一会儿就会硌得疼,谢韫道:“躺下吧,我陪着你。”
“就快结束了。”她忽然说。
谢韫对上她眼睛,也认真回望回去:“很快。”
陈军已然溃败,他们也该止戈歇马了。
朱缨长睫微湿,双眸盈盈望着他,提出了一个深思熟虑过的打算:“等回到魏都,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一个属于朱谢两家血脉的、由他们两个共同孕育的孩子,称她母亲,唤他父亲。她将亲自教导它,给它最好的一切。
谢韫目光轻动,胸膛起伏不自觉变大。
“好。”他牵起她手,轻而珍重地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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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乾仪卫居左,叛军居右,仍在对峙之中,朱绪被严严实实保护在最靠后的位置。
他背过身子,热切的目光再度回到手中玉盒上。
有它在手,下面的人就都是乱臣贼子。即使他们攻进来,见过了玉玺,就算千不甘万不愿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他登上那个位置的份。
现在,就先让他打开一瞧吧。
朱绪心头狂跳,屏住急促的呼吸,独自揭开了玉盒。
打开的一刹那,里面没有发出什么耀目的金光,却仿佛自带龙气一样令人敬畏折服,瞬间扑面而来。玉质细腻光滑,玺身没有一丝杂质,顶部雕刻出的龙凤式样厚重大气,鲜活欲飞。
象征天下至尊权势的传国玉玺,果真不一般……
朱绪好像已经看到了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场景,突然却不知发现了什么,手上重重一抖,脸上兴奋近癫狂的神情也狠狠僵住了。
“龙凤双飞雕于其上,龙爪左,凤尾右,龙眼含翠,凤嘴衔珠。”
崇贤馆史籍中关于传国玉玺的记载还历历在目,朱绪摸索到龙眼处,指尖不自觉发抖。
如果是别人观察到这里,可能不会发现异样,但朱绪从小在皇宫中长大,各种珠玉都认得出,于是此时就清楚地发现,这里含的不是翡翠,而是青玉。
这枚玉玺,是假的。
朱绪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控制不住地涌出一阵想要杀人的戾气,却又被一阵不合时宜的悲凉无措冲了个稀乱。早先心口挨过的刀伤又疼痛起来,仿佛衣襟下狰狞的伤口又崩裂开来。
朱缨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不管是一开始还是出征离宫,都一直在防着他。从前相处时所有姐弟亲近的时候,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逢场作戏。
他就像个小丑一样不断试探她,取悦她,她佯装动容,内心却是嘲讽的声音。
朱绪强行把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平复好之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
沉闷的风声里,他目光投向更远处遥望,只要穿过两条大街,就能看到已经基本建好的静王府。原本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离开皇宫,拥有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了。
朱绪重新把玉盒盖回去,脸色白得像鬼,却挤出一个自然的笑。
“本王,自知才能资历不足,若登天子之位,恐难服众。”
众人全都愣了一愣,不知道朱绪又想做什么,紧接着他声音又响起:“既然如此,本王愿将江山让与有才德之人。谁能抢夺到玉玺,谁就是万民臣服的真龙天子。”
朱绪语调是一反常态的轻快欢悦,隐隐压抑着病态和疯狂,慢慢环视过所有人。
他们,明知你有后手还配合你演戏,连性命都豁得出……还真是忠心啊……
皇姐,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呢?你为什么……总是比我幸福那么多呢?
我真的,很想很想毁了你……
除了你的几个心腹,其他人都不知道假玉玺的事呢。面对唾手可得的大位,你说那些人会不会理智全无,由人变成凶残夺食的野兽?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朱绪恍若未觉,手渐渐松力,玉盒悬空在城楼外,就将要坠落下去。
彭涿最先慌神,顿时无暇再与乾仪卫对抗,冲上前一把推开他夺过玉玺,什么礼仪规矩都不要了,喝骂道:“朱绪,你是不是疯了!”
他铤而走险出兵谋反,诚然有昔日李家的情分在,但这点情分微不足道,远不足以使他出手,最令他动心的自然是立下从龙之功加官晋爵,从此把控朝政大权。可现在朱绪竟说要让出大位,这让他如何能答应!
第142章 颠坠
然而玉玺在他手里还没捂热, 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彭涿惊诧回头,动手的竟然是他手下的副将。
“徐伟,你要干什么!”
“谁能抢到玉玺,谁就可以登位”的命令已有, 利欲熏心的大有人在, 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原形。被称为“徐伟”的副将面露贪婪, 对着彭涿抽出了刀:“元帅, 对不住了。”
转眼间,玉玺到了另一人手上,而内部的残杀争夺仍在继续, 徐伟刚想大笑, 已经被后来的野心之人一剑贯穿胸膛。
权势欲望面前, 没有什么东西坚不可摧。城楼上为夺取玉玺乱成一锅粥, 这时, 苏若胭也成功从缠斗中脱身, 趁乱奔向周岚月处,手上一抛:“大人, 接着!”
负责挟持人质的士兵倒下, 捆束着手脚的粗绳索被一刀斩断, 周岚月飞快而默契地一闪身, 接住了早先被人卸去没收的乾仪刃。
周岚月恢复了自由,第一件事是帮助长公主脱身, 命待命的乾仪卫护送她离开,而后手起刀落解决了身边几个碍眼的叛军,言简意赅对苏若胭道:“其他的先别管, 夺玉玺!”
宫里藏着两方玉玺,一真一假, 外层玉盒的材质做工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打开观察细节才能发现其中端倪,除了陛下,没人知道真玉玺放在哪里。周岚月心里没底,一边觉得朱缨说真玉玺不会被找到,那就一定不会被找到,可刚才看朱绪的反应又毫无破绽,好像手里拿着的就是真玉玺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