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茶水递到她手边,眸光清浅,透着淡淡的戏谑。见她仍旧沉着一张脸,抬手扶了扶她被晃松散的鬓发。
指腹掠过她下颌,撩起一阵酥麻。
他淡定自若地收回手。
“我为何要随你回去?”他先前不是很尊重她的想法吗,连和离书都签好了,“你分明知道,眼下你我立场不同,若在一处,免不了要被流言流语中伤……”
谢敛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拢了一下。
他抬眼朝她看过来,“你在乎这些?”
宋矜其实并不在乎。
父兄刚刚去世的时候,她确实很在乎。因为那些话,她气得恨不得立刻找出证据,将他们驳得哑口无言。
可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想不通?
世间愚昧者总不知道自己愚昧,他们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笃定认为事情的真相便是自己所猜测的。
但……
她不愿意为自己的父兄不在乎。
他们含冤蒙垢,她怎么能不为他们做些什么。
“是,我在乎。”宋矜如此说道。
谢敛道:“不会太久。”
这话是什么意思?宋矜不觉看向谢敛。
然而谢敛却不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一直到谢家门前。下车后,随从们连忙将东西搬进去,宋矜跟在后面,才察觉家中竟没有久住的痕迹。
也是,前不久谢敛才被扣押。
兴许是被放回来没多久。
“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谢敛交代一句,匆匆去了书房。
书房内王伯早已垂手而立,瞧见谢敛前来,连忙说道:“河东传来密信,说是……说是,陛下中了流矢。”
谢敛并不意外。
他早就提醒了赵简,可赵简却赶着上套。
“研墨。”
谢敛提起笔,迅速写了一封书信。
晾干手里的书信,他将信纸封入信封,略顿了顿,还是将它交给了王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岭南交给曹寿。”
王伯接过信封,欲言又止。
谢敛看他一眼,“怎么?”
王伯拿着要寄出去的信,有些胆战心惊道:“私自和边将联络,这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恐怕又来找大人的不快。”
谢敛没什么表情,“寄过去。”
听见谢敛这么说,王伯只好答应。
目送王伯远去,谢敛才搁下笔。他本欲坐下,身形却一晃,险些直接晕了过去。
田二郎快步上前扶他。
却发现谢敛手腕温度颇高,连忙抬手探一探他的额头,当即大惊失色,“谢先生,你在发烧!”
想想也是,接连中了两刀都没修养好,便冒着大火烧呛了一番,末了淋雨的湿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被关押进了牢狱。
恐怕这些日子,谢敛一直都不舒服。
但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提起。
“我这就去请大夫!”田二郎忙说。
谢敛这一病,便病了一个多月。
抱病没多久,边关便传回噩耗,皇帝赵简御驾亲征,却不幸中了流矢,不治而亡。
消息一经传出,整个京都动荡。
章向文得知消息的第一件事,便是赶来了谢家找谢敛。
他沉着脸,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及脱。
“你明明可以阻拦陛下,做什么还要放任他去御驾亲征?”章向文瞧见面容苍白的谢敛,越发咄咄逼人,“谢含之,我往日只以为你一心弄权,今日看来,恐怕是狼子野心!”
谢敛面容毫无波澜,只是给章向文倒了一盏茶。
章向文抬手拂落茶盏,冷声道:“谢含之!”
谢敛这才抬眼,“闹够了吗?”
“我胡闹?”章向文气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指着谢敛,“谁不知道陛下视你作老师,有什么决策都要问你,你若不同意,他怎么能够……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可知道如今朝野上下,乱做什么样子了?”
谢敛抬手抚平肩头氅衣褶皱,不辨喜怒道:“难道天下的事,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不成?”
“你分明可以劝谏,却偏偏谄上媚下。”章向文气得抓起茶水便喝,喝了茶,也呆了一晌,“狄人一听闻陛下崩逝,连夜攻下一城。再过些日子,恐怕京都也岌岌可危……我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谢敛闷咳几声,面容憔悴苍白。
他看向不远处的田二郎,温声道:“送客。”
章向文听到这句话,陡然站起身来。
他盯着谢敛,“‘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你难道就是这样为人臣的?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冷血的人。”
“是你错看了我。”谢敛抬眸看了章向文一眼,慢条斯理吃了口茶,“陛下软弱无决断,游离在我与傅也平之间,不是明君。”
“那又如何?他可是天子,你竟让他由着傅也平一党煽动……”章向文只觉得谢敛疯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我们在圣贤书中学的忠贤之道,在你心里算什么?”
谢敛似笑非笑道:“向文,你迂腐了。”
章向文一激灵,“你早料到……你早料到,陛下是中了傅也平的计!你早知道他会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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