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潦草,放浪形骸。
孙景曜后知后觉今日这般情形,不仅要他喝下一般无二的药,还要众人围观。
从今以后,他在这个偌大的长公主府,便再也抬不起头。
然而这些,都远远不及方才他竟然扑向禾枝。
孙景曜猛地甩自己一个巴掌,他怎能对殿下不忠?
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孙景曜踉跄着向外奔去,朦胧间见着一片池水与摇曳的花骨朵,孙景曜毫不迟疑地跳进去。
幸而,初夏夜间的水尚有凉意,满身燥热骤然被冲散了许多。
孙景曜神智恢复大半,本想在这池子里多待一会儿,直至热息消散。
提步时,忽然察觉出不对。
他一入池便入了底,身子的重量下压,大半条腿陷进了淤泥里。
扑腾了一下才猛然惊觉,竟然是荷花池。
藏书阁前有两个池子,一个用来养鱼,日常养护的极好。一个则是养了荷花,眼下,将将到半开不开的季节。
荷花池的淤泥虽不至于令他越陷越深,可他本就在水下,一口气憋不了太久。
若无外力,他无法自己脱离。
后来,恍惚间,似乎喝了很多很多的脏水,灌的满肚子发臭。
最后的意识里,孙景曜迷迷糊糊想着,他大约会像个烂掉的青蛙一样浮上来。
多丑啊!
……
送走楚庭舟后,楚惊春取出压在阿涧锦被下的面纱,重新戴好。
死士是马元魁安排的人,她是长公主派来保护阿涧的。
同一个目的,却不必露了形容。
一千里行程,太后派来的人,一波强过一波。
这晚三更天,外头又噼里啪啦作响。
楚惊春本躺在阿涧身边,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奈何,锦被下的人满身僵硬,在是否叫醒她之间反复挣扎,楚惊春只得坐起身。
阿涧这才敢动弹,慌忙起身。
楚惊春余光落在他伤口渗出的血丝上,拿起放在一侧的弓箭,没有多言。
这两日,阿涧渐渐好些,能坐起身,可也仅是坐起来。
阿涧身子前倾,手臂刚刚抬起,就扯动伤口痛得他眉头紧皱。
阿涧紧咬住牙,不发出一丝声响。又将手往前探了些许,正好捏住车帘一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狭窄的缝隙。
楚惊春拉动弯弓,屈起的食指搭在缝隙处。
“嗖嗖”几声,阿涧听得外头声音渐渐变弱,最后便是如往常,死士们一个个检验尸体,补刀的声音。
大半行程,尚无活口。
“好了。”
楚惊春早将弓箭收回,睨一眼仍保持着身子前倾的阿涧。
阿涧额上细密的汗水渗出,并非他不想收回手,实是动一动便牵扯伤口,疼痛难忍。
说来也是奇怪,那日在林中杀尽所有人,凭着最后一口气折回江州之时,也是痛,可从不觉不能忍。
如今见了楚惊春,仅是流一丁点血,就痛得倒抽冷气。
阿涧挣扎着身子,极是缓慢地重新躺下,亦如愿听得一句,“别乱动,还得重新给你上药。”
那声音是清冷的,又透着不耐烦。
楚惊春是闲麻烦的,阿涧却是在她拉开他的衣衫后,心底的雀跃喷涌而出。
阿涧仍是极力忍着,同忍着痛意不同。他只需任由额上的汗水缓慢流下,任由面色苍白,然后手指蜷缩,有一个小人在心上雀跃地奔腾旋转。
“嘶!”
楚惊春微凉的手指刚刚触到阿涧的皮肤,他便倒抽一口气,脸色着实有些难看。
“很疼?”楚惊春不解,“你从前也不是这么娇弱的人。”
阿涧紧咬住牙,勉强憋出两个字。
“……还好。”
说话间,一小片红晕慢慢爬上耳根,浸红了耳朵。
他无以言说,那微凉的指尖连着凉丝丝的膏药一并捱在他的身上,那一瞬,仿佛一股激流直冲而下。
在脑子反应之前,他的身子不可自已地起了妄念。
阿涧竭力克制,最后也只得庆幸,庆幸身上还盖着锦被,不至于叫他露了卑劣的形容。
是肖想的。
原以为只是在梦里,没成想竟如此不争气。
楚惊春没察觉这些,耐着性子重新给他上了药,又将被子给他盖好。
这才道:“往后你便躺着,不许动了。”
“属下知错,是属下给您添乱了。”
阿涧嗓音沙哑沉闷,不自觉便一副可怜相。
楚惊春一耷眼,见他全无血色的面容,解释道:“眼下太后的人仍有几分试探,我在车上也不无不妥。可是,弯弓射箭一事我并不成器,十有八中,不足以应对日后更凶猛的进攻,少不得要杀出去。”
“你的身子一直养不好,如何自保?”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好好养伤。”
阿涧嘴上应着,心下却忍不住感叹。
从未弯弓射箭的人,十有八中,算是不成器?
诚然,真正的射箭高手百发百中也不在话下,然而,这世上有哪个箭手有楚惊春这般力道?
没有皎月洒下光辉的夜晚,目光所及不过数丈,阿涧扶着车帘,并非视线阻隔,而是太远处,他根本不能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