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织让她停步,应是卫铎正在如厕。
好一会儿后,单嬷嬷离去,云纤才走进屋内。
屋中卫铎半倚在软垫上,面色苍白,眉心紧锁。一身里衣被汗意打透,湿淋淋贴在身上。
他双手抓着衾被,正死扛着双腿带来的剧痛。
听见云纤脚步声,卫铎缓缓睁开眼,乌黑一双眼在见到她那刻,又立刻将眸中所有痛苦悉数隐藏。
他面色微窘,只能转开视线:“你回来了。”
“嗯。”
云纤走到红木衣橱前,从中拿了新的里衣递给卫铎:“我去端水来。”
她面色如常,无嫌弃更无时刻偷觑他面色的小心翼翼,莫名的,卫铎也松了一口气。
“这水温可成?”
“成。”
褪了里衣,云纤帮他擦去身上冷汗。
先前卫铎百般不习惯,可对比其他人,他这新婚妻的照料更让人心安。
起码她不会如银玉、促织那般满心谨慎,也不会如单嬷嬷那样眼露惋惜,令他常觉得自己已成废人一个。
好似知晓他心思一般,云纤一边帮他穿着新内衫,一边道:“有个我不知该如何解的问题,想问问你。”
“你且说。”
云纤道:“若我想要他人手中的一样东西,却是抢不过来,该如何?”
卫铎垂眸,沉思许久。
虽卫铎魄力不足,但无论是他还是卫铮都聪慧过人,这问题问出口,云纤猜想或许对方已经知晓自己的意图。
张口问,是她敬重卫铎的体现,也是让他表态之意。
若卫铎不愿她插手王府中馈,那她日后只能凭自己的力气。
若卫铎愿意,她还能得一份助力,自然,此试探过后,也说明她距告知对方傅家之事,更进了一步。
“若抢不过来……”
卫铎声音虽低,却是极稳。
云纤捏着绣金盘扣的手一顿,心下略有些紧张。
“便让她亲手交给你。”
交给她?
云纤一愣,盯着卫铎久久不语。
只是卫铎垂着头,让人看不到他眸中神色,亦猜不到他的心思。
这一瞬,云纤甚至怀疑起卫铎是否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若让她想,她只能想到一个让江月楼主动交出王府中馈的条件。
那便是王府中,再无江月楼忌惮之人,哪怕她不掌王府内宅权力,也可一人独大。
云纤抿着唇,这一刻,忽觉往日自己太过小看眼前人。
“说得有理。”
淡淡将此话抛过不提,云纤又似不经意提起其他。
“今儿我召见叶良时,他说自己被外院一个幕僚,拉着说了许久话,还耽搁了来秋水居的时辰。”
“哦?”
卫铎也似生了兴趣般,与云纤攀谈起家常来。
“就是上次来见你的那位李姓幕僚。”
“璟棠行事稳妥,定事出有因。”
云纤道:“你好似很信任他。”
“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见卫铎不愿多说,云纤轻轻点头:“叶良说这李秀才,让他做一些灯笼挂在王府外头,是因为这十几日,上京忽然有许多壮年男子失踪。”
“短短几日,已有十几个壮年男子无影无踪,不知去到何处了。”
方才换衣时,云纤将卫铎长发以绸带绑起,此时正帮他梳栊散落在额边的碎发,她指尖刚拂过他额头,便觉得指腹下的人僵硬一瞬。
“壮年男子?”
“是。”
云纤停下手,垂眸看着卫铎发顶。
李玉蘅不会无缘无故,冒险借他人之手传无用的信息给她。
她猜不透上京男子失踪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眼下看,或许与她无关,而是与卫铎有关。
将男子长发梳理妥当,云纤道:“你知晓当中内情?”
第104章 尊贵
卫铎好似魂游一般,又喃喃问了句:“你说从何时起,上京开始有男子失踪的?”
“十几日前。”
云纤见他面色惨白,淡声道:“若按失踪人数算,几乎每日都有一二人凭空消失。”
卫铎喉间一紧,避开云纤眼神后,无意识将手轻轻抚在膝上。
见他这动作,云纤微微张开了唇。
十几日前……壮年男子。
她敛了眼,心中想到一人。
不日后,要为卫铎施杨木接骨术的太医院院判,陆岗松。
“我……”
卫铎扯着唇:“也不知当中内情。”
他只是有所猜测,事情未必如他所想那般。
许是腿又开始痛了起来,卫铎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左膝,以几不可察的气声道:“太累了。”
“你说什么?”
云纤未听见,她坐在卫铎面前:“我未听见你说什么。”
“我说太累了。”
卫铎仰起头,眼中泛着的红一点点蔓延至眼尾。
少年俊秀面庞浮现一丝苦笑,一丝嘲弄。
“未受伤前,我日日晓日寻花,春风带酒,骑射一流,与京中纨绔子在外斗酒多日,亦不觉疲惫。”
“我以为在外装一纨绔已足够疲累。”
看着云纤,卫铎眼中涌出热泪:“我以为……整日与那群酒囊饭袋称兄道弟,便是这世上再煎熬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