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清楚寡妇难过,更何况是饥荒年岁,上回只大概听说了苏家的事儿,现在却也动容。
“过日子是不容易,哎。”
“老太太,是这个理儿没错。后头我改嫁了,婆家那边也忙,回去看茵茵的次数就少了,尤其是生了二柱后更是没功夫腾开手,再过了几年又跟着搬家走了...”梁春丽说到这儿,看着苏茵,这个自己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眼含热泪,“茵茵,妈也不想的。”
苏茵看着对面泪流满面的女人,沉默半晌后平静地推了推她眼前的茶盅,“您喝点儿水润润嗓子吧,也别哭坏了眼睛。”
毕华刚替媳妇儿应下,扯了扯梁春丽的衣袖,“别哭了。”
“哎。”梁春丽从男人手里接过儿子,拍拍孩子小手,“二柱,来,这是你姐,算起来该叫二姐,以后你就改名叫三柱吧。”
当年,梁春丽再嫁,与鳏夫毕华刚结合。毕华刚与病逝的前妻有一个儿子,比苏茵大八岁,当了两年兵退伍转业后在京市附近的小县城成了家,这回也是梁春丽和毕华刚一家来探大儿子的亲,二柱是梁春丽与毕华刚后头生的,算起来,在梁春丽眼中,苏茵当真是排在第二。
“我不叫,我哪儿来的二姐啊,我是二柱!”十二岁的小男娃不服气。
苏茵别开脸,倒是没搭理这茬。
苏茵亲妈和继父一家突然到访,下班回来的顾康成和钱静芳都有些惊讶。
不过,来者是客,也让吴婶多炒了两菜招待。
“刘茂源,你上招待所开个房间,等晚上带人过去住下。”天色已晚,饭后,老爷子因着上回洪涛的事情倒是没留这一家人在自家住下。
“好。”
“这回我们也是听老乡说起,才知道茵茵上这边来了,正好大柱现在的家就在离京市不远的县城,我们就说过来看看。”
梁春丽热情地从布袋子里翻出特意带来的土特产,一捆萝卜干,一只用稻草拴住爪子的老母鸡,一堆白萝卜和两把野菜。
“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将就着收下。”
这么一说,老太太和钱静芳推辞片刻,却是没拧过她。
“这回,我就想着来看看茵茵。”
苏茵见对面亲妈又在抹泪,扭头朝那个自己名义上的继父道,“叔,你们过来也累,先去歇着吧。”
“哎?哎!行!”
警卫员刘茂源负责送人过去,苏茵跟着同行,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家里瞬间又冷清不少。
等人走了,钱静芳还纳闷,“真是茵茵那个十多年没见的亲妈啊?怎么突然就来了?”
吴婶是最清楚的,“今天下午我去供销社买绿豆糕回来就碰到他们在院门口找哨兵打听呢,一问才知道,居然是茵茵亲妈!”
老爷子看出儿媳的怀疑,“看过她带来的当年苏建强的照片,还是刚参军那时候的,我认得人。”
“嚯,没成想现在还上门来了。”
坐在沙发边,默默不语的顾承安看了半晌,起身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军区招待所一共有三栋楼,皆是红砖小楼,每栋共四层十户,主要为军区来探亲的亲属提供临时住处。
“这楼也太气派了。”梁春丽摸了摸走廊的墙面,比农村家里的土房子可好不少。
她旁边的男人眼里也放光,四处张望,等进了招待所的房间,见着里头的木板床,崭新的豆腐块样的被褥,橄榄绿的暖水瓶、搪瓷盅,干净整洁的桌椅,更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们这儿招待所都这么好啊。”
刘茂源把人带到,简单介绍一番,“楼下就有公用水房可以用,今天你们赶路过来也累了,收拾着可以歇下。”
“好好好。”梁春丽激动地点点头,看着一尘不染的招待所用手心抹了抹椅子坐垫,看向亲闺女,刚想开口和孩子叙叙旧,就听到苏茵告辞的声音。
“你们歇着吧,我们先回了。”
“哎?茵茵?!”
看着闺女和顾家的警卫员离开,梁春丽扒着门框盯着看了半晌,待听到身后儿子的叫嚷声才回屋。
——
刘茂源送完人便往自家去,他家也在军区家属院,只是在另一边的筒子楼里,苏茵冲人道过谢,独自回顾家。
想到今天突然出现的亲妈,只觉得不真实,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抓不住什么情绪。
“你低着头不看路哇?”
前方冷不丁出现熟悉的声音,苏茵抬头看去,顾承安站在路边。
“你...你和你妈真的十多年没见过了?”顾承安见人走近,忍不住开口。
黑眸一个劲儿往苏茵脸上扫,试图捕捉什么情绪,然而,面前的姑娘似是平静无波,不喜不悲似的。
“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应该是我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已经改嫁两年,起初还回来看过自己几次,后来次数便越来越少,直到一回,得有八个月零十二天都没来过,苏茵记得很清楚,一天天在墙上做个小标记,到自己七岁生日那天,母亲终于回来了。
苏茵可高兴,那时候闹饥荒,大家都没什么吃的,饿得不行。她也懂事,不指望吃以前过生日都会吃上的长寿面,只仰着小脑袋看着妈妈,双手张着,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就想让亲妈抱一抱自己,她离开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