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一听就明白过来,售货员肯定是给她女儿脸色看了。拉着女儿的手,就要过来理论,“我说同志,你怎么卖东西还分人服务呢?我家孩子明明先来的,我们也是这边的老顾客了,怎么这个态度?”
柜员刚才没注意到秦羽,见这人衣服虽不是很新,料子倒是好的,看气质还像是政府单位里的,一时也不敢硬碰硬,有些尴尬地道:“不好意思,我看这姑娘年纪小,以为是来捣乱的。刚才忙,就没注意语气,真是对不住。”
秦羽这才问女儿,“小华,你刚看中了哪双,咱们试试再买。”
“妈,也没看中,哪里买不是买,咱们换一家吧!”本来她就是准备随便选一双,没有特别喜欢的,想着不辜负妈妈的好意而已。
母女俩正准备走,忽然被柜台前的婶子喊住道:“你是秦羽吧?”
秦羽愣了一下,就听对方又道:“怎么,不认识了?我是柳思昭啊!”又看了下许小华,笑问道:“这是你女儿?”边说着,边把许小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眼里有些诧异地道:“秦羽,你这也太节省了,孩子的衣服都补成这样?”
秦羽想起来,这是她在川大的同学,微微点头道:“是我女儿,思昭,好多年没见,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柳思昭笑道:“是有好多年了,早听说你在京市,我想着,怎么这么些年也没碰到过。”拉了旁边的女孩子一下,“小雪,叫秦姨,你妈妈以前和秦姨是一个宿舍的,关系可好了。”
被拉出来的姑娘,约有十六七岁,乖巧地喊了声:“秦姨好!”她穿着一身齐整簇新的衣裳,脚上是圆头的咖色皮鞋,看着也刚上脚不久。
衬的旁边的许小华,确实像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一样,秦羽心里都微微一叹,觉得对不住自家孩子。
对面的柳思昭张了张口,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好半晌才问道:“秦羽,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啊?”
秦羽笑道:“没有,先前我和孩子不在一块,没能关心她。”
柳思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乎认定秦羽没有说实话。
秦羽微微蹙了眉,有些不耐烦应付这人,转身轻声问女儿,“这里不喜欢的话,我们去刚才的西四商场鞋柜再看看?”
许小华摇头,“妈妈,今天买够了,我们先回家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秦羽点点头,和柳思昭道:“思昭,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改明儿有空再聊。”
柳思昭笑道:“好,我现在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你要是有空路过我们那儿,上来找我聊天,咱们再叙叙旧。”
秦羽点点头。
等秦羽带着女儿出门,柳思昭和女儿道:“看到没?刚才这个,可是我们学校的轰动一时的美人,人长得美,又会唱歌、弹琴、表演,学校每次有大型文艺活动,都有她的身影,看看现在,女儿穿的和叫花子差不了多少。”
柳思昭趁机教育女儿道:“所以,你看,女人自己能干不算多大的本事,找个能依靠一辈子的丈夫,才是真本事。”
卫沁雪笑问道:“妈,这就是你常提起的,爸爸写了好多封情书的那个阿姨?看着底子不错,就是可能日子过得差,比你要显老多了。”
听到“显老”两个字,柳思昭也被戳中了痛楚,微微皱眉,轻声啧叹了一声,“你这孩子!”
“妈,秦阿姨嫁的不好吗?”
“也不算差,我记得是个书香门第,对象是一个闷头搞研究的,如今看着,怕是家里遭了难了。回去可别和你爸说,省得你爸还惦记着!”当年她和秦羽是一个宿舍的,丈夫对秦羽的追求,柳思昭是看在眼里的。
那份执念和疯狂,至今想起来,她还有些吃味。
“妈,我知道的,我才不会没事找事呢!快给我买鞋吧!”
柳思昭有些无奈地道:“你这孩子,光是皮鞋,这个冬天都买了三双了,这可是最后一双,不然你爸又得念叨,说我们什么奢靡、浪费。”
“知道了,妈妈,我保证是最后一双。”
柳思昭这才递了钱和工业券给售货员,让她包起来。心里一边琢磨着,今天自己大意了,应该问下秦羽现在在哪里工作,既然她能在京市碰到,想来,她家老卫也是极有可能偶遇到的。
现在秦羽看着这么落魄,别回头又后悔起来,当年拒绝老卫的事来。
秦羽压根不知道柳思昭这些暗处的盘算,她想着,今天女儿受了委屈,带着孩子去明真公义号食品店买了半斤板栗。
和女儿道:“虽然说艰苦朴素是好事,但是这世道,狗仗人势、势利眼的人多,小华,咱们该买的还是得买,爸爸妈妈就你这一个孩子,总不想委屈了你。”
“妈,没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前在老家,我养父被划成‘右’派’,我们家也跟着遭了不少白眼,没事的,我就气那么一小会。”
秦羽有些心疼地道:“可是你现在回家了,爸爸和妈妈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
许小华微微一愣,低着头,半晌才抬脸笑道:“好的,谢谢妈妈!”
阳光暖暖地照在人的身上,冬日里的朔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点,秦羽笑着和女儿道:“这家的板栗很好吃,你小时候来,每次都要买一点。”
许小华笑笑,回来不过两天,她就发现,幼时的自己似乎格外贪嘴,而她的家人似乎也格外宠溺这个馋嘴的小孩,并在多年以后,依旧津津乐道。
手心里的小半袋板栗,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似乎随着手心,传到了身上。
半小时后,许小华跟着妈妈刚进家门,就见大伯母坐在客厅里织着毛衣,像是在做最后一只袖子的收尾工作。见她们回来,忙朝她招手笑道:“小华,你快来试试合不合身,本来是给你姐姐织的,你姐姐说她衣服不缺,这件先给你。”
她语笑晏晏的,像是昨晚上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许小华上一世碾转在好几个亲戚家中寄养,对于亲戚们忽然而来的热情和笑脸,已然有本能的抵触,过往的经验告诉她,等待着她的绝不是她眼下所见的好事。
这一回,她还没开口,她的妈妈就替她回拒道:“嫂子,真不用,我刚给小华买了两身羊绒毛衫呢,呦呦个子比小华高,这件给小华穿就浪费了,还是给呦呦吧!”
许呦呦的身高有1米68,许小华才刚刚1米6,她穿许呦呦的毛衣,肯定会长很多。
曹云霞笑道:“长是长点,但是穿着更暖和点,小华,我这快收线头了,你来试试。”
许小华摇头道:“谢谢大伯母,这是姐姐的,我确实不能要。没道理,我回来了,姐姐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了。就是姐姐愿意,我也不好意思。”
许小华完全没有想到,她随口说出来的,拒绝的托词,却恰好戳中了曹云霞的心病。
本来还准备好人做到底的曹云霞,在听到这句“没道理,我回来了,姐姐的东西就成了我的了”后,彻底打消了把新毛衣让给侄女儿的念头。
是啊,这件毛衣本来就是她家呦呦的,从选线到样式,她都是费了心思的,是她织给女儿的,凭什么许小华一回来,她女儿的东西就成了许小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