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总是孤身一人,藏在玛丽放在门口的水桶后面,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卡洛琳,这是今天的午饭。”
年轻的女人总是亲切、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愿意当我的女儿呢?”
那时,玛丽的眼眸还是普通人的样子,质朴、温和充满着善意。
“抓到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伊里斯在空中被一只手禁锢住了身体,他的耳边传来金属裙撑碎裂的声响。
而那个癫狂的妇人,也早已没有了记忆中温和的眼神,而是如同食人的野兽一般凶狠地看着他。
记忆终究是记忆。
“抓到了。”
伊里斯讽刺地扯了扯嘴角,从裙撑卡出的夹缝之中,抽出了手臂,慵懒地抛转起手中的箭矢,毫不犹豫地射向那双充满恶意的双眼之中。
她不会囿于记忆,所以他也不会。
被玛丽丢弃的小孩的衣物,不合身的贵族少女服装,在邀请“她”进屋时,那摇摆不定的眼神。
属于孩子的直觉,比想象之中还要惊人地接近真相。
在刺耳的尖叫声中,四处传来了坍塌爆裂的声响。
那个曾经看起来温柔善良的女人,最终在鲜血的流淌之中,化为一团肮脏血腥的气体。
所有的一切结束得接近荒谬,却又是无比现实。
伊里斯自当空坠下的瞬间,地面也顷刻下陷。
这不知被封闭了多久的殿堂,终于得以在这样的时刻重见阳光。
但是就和那群无法见光的罪人一样,一旦站在光下,就注定死亡。
如同那句暗语一样。
[将我的肉身,我的灵魂,我的全部葬于此处。]
这是从他们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将近三十米高的高空。
伊里斯俯瞰着接连塌陷的建筑,在确认无法找到落脚点时,有些无奈地任由身体下坠。
今日万里晴空是个适合出行的天气,只是不代表是个适合跳楼的天气。
猎猎的狂风,刮得他的脸上有些刺痛。
若是一路艰险都没能在身上留下伤痕,在最终胜利的前夕,死在坠楼而亡,也太可惜了。
他优哉游哉地想着,莫名觉得眼下的情景有些熟悉。
忽而,空气像是静止了一般,失重的感觉蓦然停滞。
棕色的马尾宛若骏马的马鬃一般微微扬起,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眼眸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刹那,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流露出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辛苦了。”
初见时冷静淡漠的少女,在这一刻,虽然是顶着他的皮囊,可表情却比以往都要生动。
只是在破损的衣物之下,无法找到一块好肉。
斑驳的伤痕层层叠叠,即便曾经被剜去的血肉重新长出,却也能看出她究竟遭受过怎样惨烈和痛苦的一场战役。
卡洛琳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毫不在意地朝着出口的魔法阵方向飞去。
“打了一架,打赢了。“
在阳光之下,她棕色的头发也仿佛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只要胜利的话,似乎曾经的苦痛在她眼里似乎从来都不值一提。
长年笼罩在阴影之下的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了生机盎然的景象。
那些血色的藤蔓和可怖的荆棘,在一阵轻柔的微风之后都消失不见,就如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一般。
这片充满朝气的土地,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
在森林入口处打着瞌睡的骑士团众人,在强烈的坍塌声中,也望向了于晴空之上,怀抱着“卡洛琳”归来的伊里斯。
“可恶,又被那家伙在卡洛琳阁下面前出了风头。“
“伊里斯阁下还真的是对卡洛琳阁下忠心耿耿、一心一意。“
“好帅啊,不愧是监理!“
“……“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伊里斯优雅地踏上了地面,而卡洛琳则一脸冷然地应付着菲尼亚斯不满地碎碎念。
以及,在骑士们起哄下,被挤到正中央的艾西亚和埃里克,两人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却还是颇有默契地娓娓道来,在他们失踪期间的故事。
在即将坐上马车时,卡洛琳忽然停下了脚步。
伊里斯注意到她的表情后,也毫不犹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你们先回去吧。”
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之中,埃里克拦住了想要一起下车的菲尼亚斯,对着他们和善地笑了笑。
马车逐渐远去,待到其他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之中时。
一道银白的身影悄然出现。
“多谢。”
在阳光之下,那双薄如蝉翼的翅膀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银色的头发看起来仿佛绸缎一样柔顺丝滑。
她的精灵耳抖动了两下,面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曾经的森林女巫,弗罗伦斯。
“这些可怜人一直徘徊在森林不肯离开,我也帮不上忙,只能每日为她们祈祷。”
治愈系的精灵并没有让亡魂往生的能力,最多,只是她带来的自然的生机,兴许能给予这些亡魂一缕慰藉。
然而事实上,她本不需要在这样一片弥漫着死亡和可怖气息的森林之中定居。
第一次在白天与他们见面的弗罗伦丝,看起来并不太适应晌午的阳光,她一手遮在额前,抵挡着对于她而言有些刺目的日光,一手轻轻扇了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