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辗转,就辗转到了天亮。顶着一张一夜未睡的脸,给牲畜喂食时,收到了楼长下达的通知——
今夜酉时,南鸢、北鸯所有人都去巨榕树下汇集。
阿信本以为楼长召集大家是要说关于明日冬至的祭祀事宜,却没想到……
*
“阿信!”一声怒吼,唤回他的心神。
楼长阿勋冷眸似冰,当着全楼人,问罪阿信:“你于子时出家门,这已是破了规矩;又夜会阿纸,害她惨死,更是罪责深重。”
“你,认不认罪!?”
子时出门,顶多是挨打一顿,但若是害死人,那可就得以命抵命了。
阿信尚沉浸在悲痛中,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阿纸怎么会在他离开后就……就死了。害死她的当然不是他。既不是他,那么就是另有其人。想到这里,阿信更绝望了。以他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找出真凶,也无法为自己洗刷冤屈。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今夜凶多吉少,但仍然摇了摇头,坚定道:“我不认。”
……
一片哗然。
阿信似听不见那群躁动似的,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阿纸的尸身旁,“咚”的一声跪下。他抚摸着那张已经毫无生息的脸,微笑道:“不用等明年七夕了,我现在就回应你。”
楼人们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又惊又惧时,就见阿信对着阿纸的尸身轻轻吻了一下,听见他说:“昨夜我确实见了阿纸,可我断然不会害她。我喜欢她……我喜欢阿纸啊,我……我又怎会害她?!”
阿信将昨夜与阿纸的私会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阿纸的父亲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其他人脸色也是一言难尽。
“我见阿纸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她只是感染了风寒,没有生重病……”
听此,阿朝和阿伶互看一眼,两人眼里俱是担忧。想为阿信说话,一是没那个勇气,二是他们并不清楚阿信离开阿纸的房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心里也清楚阿信是绝不可能害死阿纸的。阿信同他们一起长大,他为人如何,他们夫妻二人都是知晓的。
阿伶微微张嘴,想说什么,阿朝立即朝她摇了摇头,警示的眼神看向怀中孩子。阿伶明白丈夫什么意思,若是他们牵连其中,阿宣怎么办?
阿信和阿大两兄弟在鸳鸯楼如履薄冰,就是因为他们早早没了父母,所以谁都不把他们兄弟二人放在眼里。心道:“我不能让阿宣落得和阿信他们一样的境地。”想此,阿伶不忍心再看,埋首丈夫的怀中。
“啪——”藤鞭落下。
一声惨叫刺破夜空!
楼人都不忍心再看,纷纷侧眸。
“你到底认不认罪!”阿勋喝道。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阿信趴在地上,抱着必死的心,闭眼叫道:“不认不认我就是不认!我没有害死阿纸,我不认!害死阿纸的人是别的人,就是打死我,我也不——”
话未落音,又是一鞭。
两鞭落下,果真……气若悬丝。
阿勋阴沉着脸,道:“最后一次问你。认,还是不认?”
谁都知道,第三鞭打下来,阿信的命就会没了。
人群又开始躁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觉得害死阿纸的人不会是阿信,可是他们同阿朝和阿伶一样,不会站出来替阿信说话。
他们已经习惯服从说一不二的楼长。
……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阿信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时,又当如何。
就在这时,一声哭喊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认认认,楼长,我哥认了!”
是阿大!
只有五岁的阿大边哭边喊:“楼长,求求您,求求您不要再打我哥哥了!我哥哥知道错了……”
幼小的阿大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他哥哥犯错惹楼长生气了,所以楼长打了哥哥。以前他犯错时,哥哥也会生气,生气就打他屁股,可哥哥不会下这么重的手。阿大年纪再小,也看得出来哥哥不能再这么被打了,哭着挡在阿信的身前。
阿信此时已奄奄一息,见弟弟来了,虚弱道:“让开。阿大,让开……”
阿大摇头:“哥哥,你认错吧。你认错,楼长就不会打你了!”
“傻弟弟,”阿信无力地推了推他:“听哥哥话,走开。不要再看!”
“不要,哥哥,我不离开你。楼长,求求您!求求您放……”话还没讲完,阿大被人抱走了,他疯狂踢打着小腿,一直哭着叫哥哥。
阿勋漠然地俯视着他看着长大的阿信,沉声道:“你爹娘死之前,要我多多照顾你兄弟二人,我没照顾好,实在愧对他们。阿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信冷笑一声,眼神看向巨榕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神灵在上,请听阿信一言。今我冤死,不能瞑目。祈求神灵,了我心愿——日后经年,南鸳北鸯,尽数楼人,不得好死!”
……
阿信话说完,阿勋脸色大变,怒道:“你!你胡说什么!真真是死不悔改!太让我失望!”第三鞭重重打下!
“不要打我哥!不要打我哥!”阿大撕心裂肺地哭喊。抱着他的楼人见三鞭落下,阿信已经气绝身亡,也就松开了手。阿大跌跌撞撞地跑到阿信身边,摇晃着他的身躯:“哥哥哥哥!哥哥!你醒醒啊哥哥!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哥哥你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