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低声问了句:“柳兄,我今日粮水未进,不知可否分给我一块鸡腿?”
无忧在一旁听得有些懵,在他的印象里,殿下从不贪口舌之欲,更不用说主动找别人要吃的。这种事,换作是他做出来并不奇怪,但是换作殿下,就一定有古怪。无忧狐疑地来回看了几眼,可他一向是猜不出殿下心思的,遂作罢。
同样疑惑的自然也有柳权。虽说他也饿得厉害,但都是个将死之人了,凡事也都看得淡了,于是豪爽一应,“行!”扯了一块鸡腿递了过去。
岐奉行走近,欲伸手接过,就听站在门口的捕快大声喊道:“喂喂喂,你们干什么呢?”
那捕快声音虽大,但到底是忌惮岐奉行的,喊完还颇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岐奉行睨了他一眼,笑道:“没有哪条律法写着不能分享食物吧。”
那捕快无以言对,支吾道:“那……那那你们快……快快点,少耍花招!”
花招也不算耍,只是在靠近之时,岐奉行用了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柳兄,我知你不是疯子,你更不是偷心贼。”
鸡腿掉到了地上,沾了两根干草和一些尘灰。
*
入夜,地牢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喝了一盅酒的柳权醉意有些上来,但每个人酒醉的表现都是不同的,有人发疯大吵大闹,有人一声不吭比哑巴还安静,也有人明明是醉了但看起来和没醉是一样的,甚至思绪较平时都更为清醒。
柳权就是最后一种人,他倒不是多爱喝酒,只是有些话,他需要借着酒意来说。更何况,他一个将死之人,如果现在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再说了。
干草又一次搭在了脸上,闷闷的声音缓缓传来,“岐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岐奉行一直闭目养神,柳权的话音虽小,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到了。只是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柳兄,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柳权沉思了片刻,而后语音缓慢但坚定道:“我觉得你不是人。”
岐奉行:“……”
话虽没什么问题,但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骂他。
“呃,”岐奉行决定暂不计较这句话,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人,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什、什么?”
岐奉行折扇轻摇,缓缓道:“那日你是故作疯癫给我看的是不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这双眼睛和普通凡人的眼睛不一样,对吧?”
对,对极了!
“你……你是天神吗?”柳权问这句话时,眼里闪着亮光。从这位岐公子第一次入牢,他就知此人不简单。二次入牢后,岐公子不仅不慌,还表现得云淡风轻。方才又一语道破自己不是偷心贼。
他当然不是偷心贼,只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不会有人相信他不是偷心贼。
柳权看着眼前的这位岐公子,内心更为笃定,他是天神下凡。许是天神终于看不惯人界的荒唐事了……
岐奉行能够理解柳权为什么觉得自己是天神,人界一直都是如此,毫不保留地信奉天神。只是此刻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坏笑,道:“我可不是天神,其实我啊……”岐奉行压低了声音,笑道:“我是魔。”
言闭,柳权眼里的光熄灭了,心也跟着碎了。
看他那反应,岐奉行哈哈笑出了声。
柳权颇受打击,又觉得岐公子许是与他玩笑,不死心地问道:“岐公子,你真的不是天神吗?即便不是天神,也是仙家吧。”
这话说得岐奉行就不爱听了,手中扇子用力摇了两下,不赞同道:“为什么柳兄觉得,不是天神就是仙家?换句话说,怎么就不能是魔或是妖啊鬼的呢?亦或是不受六界管束的极乐城主?”
“啊?”柳权被问住了,在他的认知里,能出手帮凡人的必是天神,神界一向庇护人界,再不济也是仙家。仙家为了修为功德,出手帮人界的也不在少数。
而妖?哼,他们不害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指望妖帮助人,更何况妖进天京城可没那么容易,天京城有天神的法器镇守!
至于鬼?那更不可能。
魔……柳权想了想,其实人界对魔界的感情最为复杂,尊崇是绝无可能,可是恨恶似乎也谈不上。
这种复杂的感情,说来也是因为当年人皇与魔王那段事。
柳权眉头紧蹙,思考着怎么样回答。
半晌,他说道:“也不是不可能……”
听此,岐奉行又是哈哈一笑,道:“且先不用管我的身份,柳兄是有些事要告诉我吧。”
是有些事要说,“可是……”柳权尚有顾虑。
岐奉行道:“可是什么?”
“可是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个你不要问我。你愿意相信,那便相信。不愿意相信,那便不信。”
柳权:“……”
一声叹息,柳权无奈道:“岐公子,你为什么就不能说一句‘可以’呢?”
“哎?当然不能。”岐奉行收起扇子,淡淡道:“倘若我说了可以相信,事后你又觉得不值得相信,岂不是要赖到我头上。虽然赖到我头上,于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是否一个相信人,不应该问对方,而是由你自己来判断。”
“可是我现在就是判断不了啊……”
“那这就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