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有这一家是时为提前约好的。没办法，人家的营业时间比较任性，是那种会突然贴出一张告示，说“今天店主生日，休息一天”，或者“今天没有买到可心的鱼，所以再休息一天”的店。
店里只有两个厨师，是夫妻俩。女的法国人，男的是日本人，做法亚融合菜。人手少，菜品也简单，每天能选的前菜、主菜、甜点各只有两种。他们特意点了不同的分着吃，菜端上来，看着也只是家常小馆的样子，但丛欣尝过之后再一次被折服了，再一次哀叹，一样在欧洲，怎么可以差距这么大？而且朱师傅还回国了，等她去了洛桑怎么活？
那顿饭吃到最后，女厨师出来上甜点，把一份芝士蛋糕和一份巧克力花生穆斯塔放到他们面前，然后很惊喜地看着时为，叫出他的名字。
时为笑起来，起身与她拥抱，介绍丛欣给她认识。女厨师也和丛欣抱了抱，还把丈夫也从后厨叫了出来。
时为趁这时候对丛欣说：“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CDP，我从前在她手下工作……”
丛欣惊喜，接上下半句：“那个说后厨像生孩子的人！”
时为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那么妥帖，一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事，哪怕只是通过琐碎平常的对话讲出来，她也是记得的。
吃完那顿饭，他们喝着咖啡跟两位店主聊了一阵，说各自这两年里的经历，午后才迟迟告别，坐地铁去左岸的蓝带学院。
校舍前几年更新过，搬进了塞纳河边的新楼。为了能进去看看，丛欣跟招生秘书预约了个一小时的参观。虽然只是为了参观，但她这个人终归演技了得，而且事先还做足了功课，一副非常认真想要了解课程的样子，跟着招生秘书到处转了一圈，还问了好多问题，比如几种文凭各有哪些要学的，学制长短，每天几点来，几点走，作品怎么准备，期末成绩怎么评，问得特别仔细，搞得好像真要来这里报名入学。
约的是法语的介绍，她居然也都能对话下来，基本不用时为帮助。
一直到参观结束，两人向招生秘书致谢道别，时为这才夸她，说：“你可以啊，刚在洛桑待了几个月，上的还是英语课程。”
丛欣颇得意，却又不当回事地回答：“其实学很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时为问，他很早就好奇过。
丛欣说：“大二那年上的选修课。”
她对他说过的话，他也记得，她就是那时候想过要来法国看他。
一时间，他想起许多过去的事，也许她也一样。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手从新楼出来，走路去几条街之外的旧校舍，他过去上课的地方。
那一带不是旅游景点，路上不见几个行人，有些冷清。一月份的巴黎也很冷，但这一天的天气却足够晴朗，午后的阳光漫漫地照下来，使得眼前所见的一切都生动而鲜明。
时为把两人牵住的手一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就这样感觉着彼此的体温，安安静静走着，一直走到旧楼临街的橱窗外。
丛欣先站定了，转身看他，绽开微笑，在清冷的空气里和煦如春风。时为也看着她，展臂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头发和围巾之间，深嗅她身上的味道。暖香混杂着冬日的冷风充盈鼻腔，那一瞬，好像真的回到当时的某一天，他放了学，精疲力尽地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看到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离开学校，他们租了辆自行车，往凯旋门那里去。
时为曾经打工的中餐馆还开在老地方，说是去年装修过，但除了门脸儿红色绿色的油漆变得新鲜的一点，其余还是从前的样子，小小的一开间，像个卖熟食的小铺子。
两人走进去，店堂很深，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说还没开始营业，怔了怔才认出时为，热情招呼他们，又扬声叫自己的丈夫。
老板正在后厨忙，两只手上尽是佐料，出来看见来人也很惊喜，擦着手笑说：“马上春节了，我一早上起来做熏鱼做到现在。”
老板娘给他打气，说：“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夫妇俩来法国生活将近40年，讲一口有点岁月感的上海话，包括店里的食物也都以小吃为多，排骨年糕，荠菜大馄饨，蟹粉小笼，全都惹人乡愁。
聊了会儿，老板回后厨做熏鱼，时为也洗了手帮忙。丛欣跟着进去，东看看西看看。
“找啥？”时为回头问。
丛欣只是笑，摇摇头不说。他却猜到了，带她去洗碗的小隔间，目光寻向墙壁上的一处。
可惜这里已经重新粉刷过了，盖去了那四个字，“我想回家”，哪怕浅浅的凹印也找不到了。
*
次日，两人离开巴黎，去到下一站尼斯。
冬天是海滨城市绝对的旅游淡季，小城里空空荡荡。其实，阳光正好时，海水仍旧蔚蓝，而且因为宁静无人，更有一种空茫悠长的美感。
他们在那里住了两天，又把当地值得一去的餐馆尝了个遍，中午吃鲷鱼芦笋豌豆酱，晚上咖喱椰子鳕鱼，明天鲭鱼西芹绿意面，各种鱼，各种风格，法日意西班牙。
丛欣问时为，他曾经做学徒的餐厅在哪里？
时为便带她去了。两人坐在古旧华丽的店堂里吃了一顿饭，发现那个骂过他a piece of shit的CDP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饭后出了餐馆，经过旁边的小巷，还去看了看那个他曾经翻了八大袋厨余垃圾的地方。他忽然发现，如今回想起那些事，就好比朱师傅手掌上浅淡到看不见的旧伤，可以轻松地讲出来，像是个遥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