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梧生平时不响,他人话、鬼话都讲得不错呢。
娘像个犯罪被捉了现行的瘪三,佝着腰在一旁陪笑。
莲宝被一家人围着哄,内心受用极了。嘤嘤哭了一会,才看破红尘似的开腔道:“那些人爱笑就笑吧。我反正命不好,注定叫世俗不容的。”
娘点头,急不可耐地问:“仙人是咋指示的?你跟娘说一说。”
“仙人讲话能跟你一五一十地掰?就这么吩咐了一句呗。说我余大叔是天上神将下凡,渡劫来的。但笨手笨脚的过不惯凡间日子,让我去服侍一段时间。娘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呗。仙人顶多让我哥重新瘫痪。”
根娣如同挨了一棍,“啥?!”
门堂的光线忽然暗了。
莲宝下意识朝外一看,沃特惹发克!只见槛外多了个高大身影,静静的,巍峨如山,仿佛真的天神来了。
莲宝“惊喜”得脸变了形:“余叔,你咋跟来了!”
余天胤面无表情瞅着她。
因为看见她被撵着打,才发个善心来相助。没想刚到门口,就听她满口胡言在扯谎。更可怖的是,她家人竟然全信了。此时看着他的目光敬畏得令人肉麻。
这是愚昧到了何等程度?
莲宝踩着小碎步迎上去,热情张罗道:“余叔进来坐吧。哥,快给大叔倒茶。”
根娣六神无主,一脸僵笑,手脚都不是放处了。赛珍想起自己那声“死瘸子”,更是寒生毛发,慌得心里直哆嗦。
梧生倒还算镇定,冲来人斯文地笑笑,沏茶去了。
余天胤被迎进堂屋,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板着脸坐在了条凳上。
他有种不怒而威的派头。即便又瘸又老,脸僵枯得不像活人,风度也高人一等。
根娣脑子一热,径直拉着儿媳拜了下去。口中喃喃道:“大慈大悲……”
莲宝眼皮直跳,忙上前扶人,悄声吩咐:“娘,余大叔现在还没归位呢,不想在凡间太高调。你们别拜了啊,叫人瞧见奇怪。”
见他眼睛阴森森的,她调皮地一笑。满脸精怪气几乎滴下来。
根娣和赛珍卑顺地起了身,老实巴交地在旁陪着笑。局促得不像在自己家里。梧生端着凉茶过来,上供似的奉到他跟前,“大叔,天热啊,你喝杯茶。”
一家子敛气屏息的。
余天胤端起茶意思一口。轻轻搁下了。淡扫他们一眼,从袖中取了张纸来。
“此乃宝泰银号的银票,一千两。”
三人呆滞着。有如泥塑,一动不动。
好像坠进了一个荒唐美梦里,张着嘴,不敢作任何反应。
半晌,娘的脚挪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去夺取下来,又猛地缩回去,没主意地看着莲宝。
莲宝知道,他这是为避免口舌麻烦,拿来向她家人买断她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治病的酬金。做人算很地道了。一千两,乡下人几辈子也攒不到这份资产啊!
她欢眉笑眼地说,“余叔,这是招我当佣工的补贴,是吧?”
余天胤瞥她一眼,没言语。随她怎么掰吧,他无所谓了。
“我不签身契的哦。”她精明地说。
“嗯。”
莲宝将银票捞了过来,合不拢嘴地塞给根娣,“娘,和哥哥一起去县里的宝泰银号,让他们给兑成小的。你买房买地去,当地主婆。”
余天胤嘴角抽了抽。没出息的东西。
根娣瞪着眼睛仔细瞅,攥着银票的手哆嗦得厉害。“这如何使得?使不得啊。”
给神仙办事还收钱,不会被天打雷劈?梧生和赛珍也满脸惶恐地附和。“是啊,使不得。娘,咱不能要。”
嘴上说不要,眼睛却都恶馋地瞟着那银票。
贫寒人家半辈子就攒几两碎银,大银锭啥样都没瞅过,忽然天降横财砸下千两,脚都有点扎不稳了。眼前已浮现出了百亩良田、华宅广厦的美景。
莲宝主持大局:“我要是干活勤快大叔还有赏赐呢。他不在乎这点钱。”
“这如何使得。他不在乎,咱也不能昧心贪财啊。”根娣坚守着气节。眼睛却离不开那银票。当年孙子生下来她都没有如此深情的眼神。
“不要就给我吧。”莲宝把手一伸。
根娣灵活地避开,把银票揣进了兜里。接着叹口浊气说,“她大叔,钱倒是小事。你就算不给钱,我们也不会拦着她。既然你们都是仙门的,给你干活就是她份内的事,老婆子还是晓理的。我主要是担心她都十八了,还没个人家。不瞒你讲,我天天夜里愁得困不着觉。”
“她的婚事自有余某作主。”余天胤说,“诸位就不必操心了。”
他的语气很淡,却不容拒绝。
全家人听得一呆,懵懂地盯着他看。
莲宝笑道:“娘,余大叔可是大人物。他路子广,到时会给我做媒的。找个比绍俊好一百倍的后生。村里那些人爱笑就笑,有他们脸疼的时候呢。是不是啊,大叔?”
他瞥她一眼,“嗯。”
根娣一听这话,抹着眼泪笑了,“她……她大叔,要真是这样,莲子就拜托你了。你大慈大悲,老婆子天天给你烧香啊。”她又跪拜下去。
余天胤像尊泥塑般,麻木不仁地受了这一拜。
没过多会,他一瘸一拐地把那个撒谎精领走了。
莲宝拎着包袱往东时,村上许多人站门口看。眼神跟送葬一样。如花似玉的闺女跟了个老瘸子,犯贱哦!做娘的到底是没管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