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可他却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
很莫名的,他竟觉得她应是在对他笑,这感觉极为异样,异样又不安,却只是零星闪过,让他看不清也摸不透。
顷刻间,剑阵轰然砸下,散发着泠泠寒光的无霜剑也抵挡而去。
沈鹤之搂着怀中之人的胳膊迅速收紧,身躯也微微向前,将她彻底掩在庇护之下。
可也是在此时,那本该凌厉到足以斩杀他的剑阵却突然像水雾般化开,以最温柔的姿态包裹住了他。
沈鹤之的脸上率先浮现出了怔忡茫然之色,宛若混沌的迷雾突然被击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那些麻木遥远的情感也随之涌现,又似是最锋利的针,深深扎入他的灵魂。
厄骨连带着其上溢出的魔气开始被一寸寸地分离,这个过程极度痛苦,仿佛碾碎了全身的筋骨,又像是在一刀刀凌迟着血肉。
沈鹤之痛哼出声,他的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眼见着便要失去意识,可一种莫名的惊悸却又令他格外清醒。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有些慌张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少女。
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无霜剑锋利的剑刃轻易破开了那片如软风般轻柔的剑阵,毫无阻碍地从少女的腹部洞穿。
她并未闪躲,也或许是无力闪躲,毕竟她所施展的剑阵已提前耗尽了她一身的精血,她又哪还有力气去躲避这势不可挡的一剑?
清脆的铃音响起,又被风吹至了他耳边。
他看到她腕上的银铃手链徒自脱落,掉在了竹叶雪泥之间,仿佛心尖的什么,也随之一同消散。
这如噩梦般的一幕令沈鹤之全身发冷。
“停下!!”
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喊声,他惊慌失措,仿佛灵魂和身体都被彻底割裂开来,恐慌不可抑制地在脊骨攀爬,像触电般地令他不住惊颤,他努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可他什么也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慢慢倒下。
天昏地暗般的疼痛险些将他整个人都击垮,意识在某个边界来回拉锯,他捂着头跪倒在地,又崩溃地挣扎着,强撑起一口气,疯了般地向那倒在雪地竹叶间的人爬去,如此短的距离,却又仿佛永远无法触及,他像是耗尽了一生,才终于碰到了她的衣角。
“云挽......”他似乎颤抖地唤出了她的名字,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少女的身体终于被他抱入了怀中,可不管他怎么拥紧她,她的体温都在逐渐流逝。
他用手托起她苍白的面庞,又去捂住她腹部的伤,但那处伤口甚至没有血,因那道剑阵本就是以耗尽她一身精血为代价。
“云挽,师妹,睁眼看看我......”
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着她,可她却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中,像睡着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在那一片片的混沌之中,那些仿佛被遗失了许久的过往终于迸发而出,冲得他的太阳穴一阵阵的涨痛。
他恍惚想起了初次在登仙路见到云挽时的模样;又忆起了她第一次唤他“哥哥”时,他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
他想起了最初明白自己心意时的甜蜜与不安;记起了他不得不逃避这份感情的无助和难过;也想起了后来躲在飞泠涧的竹楼之上,一日日偷偷看她时的苦闷心绪......
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看到了天光,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根救命的稻草。
他错了,一直以来都错了,他从未爱过别人,他心中所爱,自始至终唯有他的云挽师妹。
他与云挽真正的初遇,应当自觐仙镜说起。
那时他尚还年少,第一次被他师父带去了藏灵峰的龙眼泉。
在那面暗含灵蕴的水镜中,他看到自己怀抱着一名满身是血的女子,哭喊着将她唤作“云挽”,亦如此时此刻。
命运仿佛早已注定,于那时落下的一笔,终是在这一刻画成了一道完整的圈。
而沈鹤之也终是意识到,他的云挽,他的师妹,他挚爱的姑娘......再也不会醒来。
第105章
祝言昂在世时, 沈鹤之尚还年少,而谢玉舟则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总跑来找他比试, 却又每每都会输在他的剑下。
那时药仙谷谷主扶向柔和星机楼掌门谢绮眉也时常会到太虚剑川做客。
有次谢玉舟如往常一般被沈鹤之打了个落花流水, 竟没忍住哭了鼻子,谢绮眉这个做姐姐的, 便稍有些不平。
她轻飘飘看了沈鹤之一眼, 又笑盈盈地拍着谢玉舟的肩安慰道:“放心吧, 他就算有琉璃骨, 心性也不如你, 六根不净之人本就不宜修无情道。”
谢绮眉是不大喜欢他的, 沈鹤之一直知晓这点。
或许是因她那个天才弟弟总被他压了一头;或许是因他继承了玄微剑尊的修为,却未能如他们期望那般悟出斩魔剑;也或许是因他自幼性子刻板, 实在让人觉得无趣……
总之在这些个掌门眼中, 不管他怎么努力,即使他在同龄人中做到了最好,他也是不如谢玉舟的。
谢绮眉大概偷偷为他卜过卦,就是不知她到底看到了一个怎样的未来,沈鹤之没问过, 他应当也问不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