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信老眼通红。
“我们不希望你连累那个姑娘,才强撑着反对,可早知如此,我们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江信的语气里满是懊悔。
“哪怕那位姑娘能早回来一年,你的身体能少消耗一年,或许我和你妈有机会亲眼看着你结婚,看着你和那姑娘幸福余生,或许你能安康的过一辈子……”
江信的瞳孔像是一片枯地,满是凄凉。
“只可惜,没有或许……”
江挚听着却突然笑了,他笑的讽刺,眼里却满是刺痛,这种痛直达肺腑,像是铁圈冲刷过身体的每一处器官和血肉。
疼的他只能笑着掩饰,可眼泪却不争气的往外涌。
他止不住的笑,笑的越来越难以抑制,猩红的眼里夹杂着泪水,顺着他笑弯的绝望眼角,落到生硬冰冷的地面。
父母眼里,所有的旁人眼里,他离幸福只差一步,所以他们怪造化弄人,怪命运使然。
可江挚却笑出了眼泪,因为他知道不是造化弄人,他和程暮之间,从来都是死局。
因为哪怕他健康的时候得知自己的病,哪怕那时候程暮也满心欢喜爱他,愿意嫁给他,哪怕一切的一切都铺垫好了幸福,
他知道,程暮不会嫌弃他,她甚至会更爱他。
可他也不会和她结婚了。
因为……他终究是得病了啊。
他根本不可能让程暮守着一个随时会发病的自己。
这根本就是断送了她的后半生。
江挚笑的疯狂,笑自己自以为爱上程暮,是将她拉出了泥潭,自以为这五年的守候,能给她带来余生幸福。
更笑自己竟然还以为,程暮爱上他,愿意嫁给他,是老天施舍给他的恩赐。
可如今,
他却将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孩拉入地狱……
江挚笑的满脸通红,分不清是笑还是哭,霓生躲在江信的身后强忍泪水,江信的眼底也克制着撕裂般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江挚停了下来,他他不再哭也不再笑,而代替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他嗓音沙哑的开口:
“当年,我的亲生父母也很相爱吧?”
江信强忍的泪水:“生死相随的爱。”
江挚眼眶涌出泪水,他扬起唇轻轻的笑了,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缓缓转身朝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缓缓回头,看着母亲道:
“妈,我真的后悔了……”
话毕江挚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依旧像上次一样轻轻带上门。
而霓生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她转过头趴在江信的怀里痛哭……
程暮还等在家里,暖气呼呼的吹着,几只小猫躺在地毯上,露着肚皮玩耍。
程暮瞥了眼挂在墙上的表,此时已经下午四点了,江挚还没有回来。
程暮窝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对黑猫母女趴在她的腿边,程暮正做着江挚的复健计划。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套完整的表格,复健时间,饮食计划,锻炼安排还有程暮罗列出来的补药以及四处打听的医术高超的疗愈老中医。
整张复健表格密密麻麻四万字,持续将近半年,程暮从早晨写到现在,她看差不多了伸展了下酸痛的胳膊。
合上电脑,伸展了麻了的腿。
茶几上摆着江挚送她的水晶球,程暮又摆弄了一会,她最近总喜欢玩弄这些东西。
过了会,程暮拿起手机,看到空空荡荡的消息栏,她转头笑着摸了下旁边哼唧的黑猫妈妈,转身拿起手机站了起来,准备给江挚打个电话。
江挚往常出门都会告诉她行程,回家晚了也会告诉她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
而今天早晨出门,却迟迟没有动静,发给江挚的消息他也一条没有回,程暮觉得心焦难捱。
她走到阳台边,看了眼楼下依旧没有人影的走道,就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却突然听到门开锁的声音,程暮忙转身朝外看去,是江挚回来了。
程暮穿着白毛的拖鞋激动的跑过去,江挚刚好打开门,他身上携着外面的冷气,手里提着两盒小蛋糕。
江挚笑着踏进门,边低头换着拖鞋,边告诉程暮:
“今天工作室有个客户的订单出现了问题,我忙了一下午才忘了回消息。”
话毕,他抬手笑着摸了下程暮的脸,而他冰冷的像石头的指尖,却冻的程暮打了个颤。
程暮将他冻的通红的双手攥在手里,轻轻的搓揉着,程暮的掌心很温暖。
她哈着气搓了一会,又抬头双手摸上江挚冻红的脸颊,他的脸很冰,冻的没有一丝血色,程暮心疼的道:
“你帽子和口罩为什么不戴?旧病都复发了还这么不爱惜身体。”
“好啦,忘在了车上,走先进去,”江挚温柔的笑着扒拉下程暮的手,转身就准备拉着她进去,却被程暮突然叫住。
程暮看着江挚的眼睛,突然问:“眼睛里怎么这么红,像是哭过?”
江挚眼神一顿,笑着道:“冷风进了眼睛,刚揉了下。”
程暮手抚上他的眼睛,轻轻揉了揉,温柔的道:“下次别再揉了,里面都有红血丝了。”
话毕程暮突然想到那张表,激动的拉着江挚的胳膊,朝着沙发那走去。
第62章 “我欠了你五年,就先用……
程暮拉着江挚冰凉的手,走到茶几边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然后搂着江挚的胳膊,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开心的打开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目不转睛做了一下午的复健计划。
密密麻麻的三万字,标满了红线黄格和加粗的黑线,精确到每一日的饮食谱和锻炼安排和药物疗愈计划。
整整三十六页,一直计划到五年后。
室内的温度在逐渐上升,江挚的手被程暮温热的掌心拢着,渐渐的回温,江挚原本强撑着的晦涩神色,却在看到那张表的瞬间,红了眼眶。
程暮却没有看到他的反应,她的头还亲昵的靠在他的肩上,用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安排,给他讲述着这样安排的原因,说着这个计划的实操性,说着她们以后的规划,与他工作的不冲突。
程暮唇角漾着笑容,说着以后定期陪他锻炼,出门接触大自然。
程暮说了许多,江挚都没有反应,程暮暮然回头,却看到江挚红了的眼角。
程暮惊讶的笑了,她只当他是感动,摸上他的脸颊,玩笑的说着:
“都是成家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程暮的手指轻拂去他眼角的水雾,捧着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
“身体的疗养理应和损耗时间一样长。”
程暮靠在江挚肩上,仰着头,透亮的眸子里蕴着星光,笑着望着江挚,道:
“我欠了你五年,就先用五年来还。”
江挚回过神,看着程暮的笑容,有一瞬间他似乎恍了神。
他看到眼前的笑容变成了灰白遗像,年轮把他们的距离拉的无限长,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似乎遥远的那么触不可及。
江挚的眼神变的涣散,他脸部的皮肉几乎不得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知道程暮觉得呼唤着在他眼前招手,江挚才渐渐回神,最后只沙哑着嗓音缓缓道了声:“好”。
从始至终他纵然用尽全力,也没能挤出笑容,即便是那一个好字,也是他袖口下指甲死死镶入皮肉,强行吐出的一个字。
程暮刚准备再说些什么,那只小白猫突然跳了上来,程暮顺手笑着将它揽到了怀里,笑着抱起它。
江挚则起身,去桌子旁倒了杯水,他端着水回来时,程暮正蹲在地上正猫拆着肉罐头,几只猫蹲在地上排了一圈。
江挚坐回沙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他望着不远处的正在逗猫的程暮,静静的,坐在那像一尊雕像,死寂的没有一丝生气。
他望着程暮若有所思,就在准备艰难开口的时候,程暮突然出了声,她的语气像是闲聊:
“最近你哪天有空,陪我去看望一下钟老师吧,她知道我结婚了,很想见你。”程暮站起身,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道。
江挚闻言,缓缓放下被子,顿了一会道:“工作室有一个项目需要去美国研习,我可能明天得临时去一趟,一周左右大概才能回来。”
这是江挚第一次对程暮撒谎,他脑海中闪过美国某家医院精神科的挂号单,那是世界目前治疗精神病水平最强的一家医院。
江挚还想赌一把,他还不想这么快放弃。
还没有穷极所有手段,没有试过所有方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都不会放弃。
而这些话说出口,江挚却依旧觉得有些心虚。
程暮闻言眼皮微挑,有些惊讶,她转过头:“明天就走啊,这么着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