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阴鸷世子后他疯了_贻珠【完结】(23)

  婆婆冷着脸叹了一口气,将辜筠玉伤口溢出的淤血清理干净,又施了几针。

  床|上人仍安静得可恶,白持盈持药碗的有些抖,不小心将滚烫的药洒在了手上。她克抑着将碗扔出去的本能,快快地将那碗推到桌上,才出门去寻井水冷手。

  她一出门,沈是就跟了过来。

  给白持盈提了桶井水上来,话在舌尖绕过几转,沈是还是问出了口:“阿盈,你真如此欢喜他?”

  白持盈右手浸在冰凉的井水中,听他这话一愣,而后怔怔道:“何故如此说?”

  沈是沉默半晌,将杏树枝头积雪摇落。

  “你……罢了,我只将一事说予你听,你万万要记着这些话,如若……如若他日后负你,我定杀|了|他。”

  “三年前,他奉皇上之命前去助二叔抗南洋匪盗,他那时才十七岁吧,能耐大小我不做臧否文章,只一件儿你得知道,这事儿也骇得二叔两月没睡好觉,最后请辞了去。”

  白持盈上辈子遇到辜筠玉时,这人已是只手遮天,根本不会有人再提辜世子少年时的这些事儿,她是真的没听过。她抬头,向沈是投去询问的目光。

  沈是见她没有神游,确是在仔细听自个儿说话,便继续道:“他当时为了将倭匪一网打尽,拿一镇的富商百姓作引子,一齐活活烧死在了镇中。”

  “几千号人,一时全没了。”

  “若是天灾,你我无法子,可这人祸,他到头来是领了功受了封赏,可那么多无辜的百姓,谁来还他们的命?”

  沈是显然对这事儿极愤怒,说到最后,唇齿几经开合,颤抖着抿成一条线。

  “他真的是个活阎王啊白持盈!”

  白持盈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如今哑得什么都吐露不出来,话语像滚落的霜雪一般苍白。

  她其实知道,她最知道,辜筠玉就是个活阎王。

  于是姑娘只能带着哭腔笑答他:“我最讨厌他了,九州天下应当没人比我更讨厌他。”

  朔宁三十年初春,雪消云霁。

  夜已深了,黑郁郁的一片青黛山色,唯勾了些金线边儿,瞧仔细了,才发觉那是一处宅邸微亮的灯笼昏光。

  因着这处庄子铺全了地龙,又有温泉在,故而庄子旁的桃花竟颤颤巍巍生了花骨朵儿,粉的一簇,白的一簇,黑色的团影落在地上,便成了月色滚下的黑珍珠般的泪滴。

  小婢女们提着琉璃镂金掌扇灯,满面通红,守在正房门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都相视一笑,又伶俐地不发话。

  她们身上皆是玉色蝴蝶团花对襟袄子,各个的花样不同,却是极精致的,在满京城的丫鬟婆子里也是顶气派。

  这是世子此番下江南带回来的缎子,原带了许多匹给白持盈,白持盈瞧着自个儿用不完,家中友朋又尽散了,便裁出一半儿来,给郁离轩的诸个小丫头一人制了一身衣裳。

  “我千辛万苦得来的缎子,你倒是好,全给她们分了。”辜筠玉双手穿过姑娘白瓷般的臂|下,轻轻一提,就将意欲躲开的白持盈扣在了怀中。

  本就昏昏的烛光叫眼前人挡了一大片,白持盈刚想开口驳他两句,却被弄到了紧|要处,一时嚣张话语皆化为破碎的气音,不得出了。

  看着姑娘红|润的唇|舌,辜筠玉低头,掐住她的下巴,细细吻着那红桃花瓣似的唇,直吻得姑娘连连推却他,哭着叫他滚出去。

  “不出去。”辜筠玉也不知在说什么,又啄了她鼻尖一下,抚弄着她破皮的唇角。“我真出去了你又头一个不乐意。”说罢,他将一墨紫色的细条镯子戴在白持盈手上。

  镯子正中断开,镶了块儿血红的玛瑙,成色极好。

  白持盈香腮透赤,狠狠锤了他一把,嘤嘤咽咽一阵后,才又钻到他怀中开口道:“……咳……辜筠玉,我、我嗓子疼。”

  似乎早料到她会求他,辜筠玉一笑,伸手拿了小婢女才端进来的润口糖水,先尝了口,确认是不烫了,才一点一点喂给白持盈。

  “下、下次不弄这个了。”她一点一点将那糖水抿干净,倚在辜筠玉怀中埋怨道。

  “好。”辜筠玉心情十分好,答得也十分顺畅。

  “前一回你也说‘好’!”白持盈恨恨道。

  “前一回是前一回。”辜筠玉淡定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白持盈实在是太累了,没心思计较他手上动作,歇了半晌,才又试探着问道:“你寻到我舅舅了吗?”

  背上的手一顿。

  将她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中,辜筠玉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没有。”

  怀中人气都沉了下去。

  “怎么能和人间蒸发了一般呢……”白持盈闷闷不乐。

  辜筠玉抱着她,没再说话。

  好不容易将人养得处处都贴合自己心意,有些烦心事儿还是不必知道的好。

  他自有办法,叫她一点一点把从前都忘记,然后心里眼里只有他一个。

  “乖,盈娘,抬头,把剩下的也喝了,不然明儿你又讲不出话来。”

  白持盈困顿得快要睡着了,就乖乖地抬起头来,将那点儿糖水都喝了下去。

  于是她没有看到枕边人那一反常态的,痴冷地如同毒蛇一般的神色。

  三日后,白持盈才能下|榻来。

  她其实身子还未好全,但一是奈不住桃花全簌簌开了,原沉寂了许久的心也有些活泛,二是耐不住荷衣这丫头二三劝说,便答应了叫她陪着一同出去踏青。

  山色是极好的,浓的黄淡的绿一痕连着一痕,白持盈刚将一祈福的红丝带束到低下的枝丫上,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女音。

  “早说了这儿的桃花最是好看!你们还偏不信,我几时骗过你们?”

  白持盈听了这闹哄哄的一片音儿,从前或许喜欢,如今确是只想避开的,给荷衣使了一个颜色,转身便要从小径离开。

  但还是晚一步,她们二人叫那为首的姑娘喊住。

  “喂!前面的!今儿我们大家伙儿在这儿踏青小聚,容不得闲杂人等,便先抱歉,劳烦二位让道吧!”

  白持盈本不欲与她们纠葛,听这话眉头微皱,反款款转了回去。

  荷衣本极沉静的一个姑娘,跟着白持盈日子久了,也不免起了护住的心思,先叉腰强声道:“这儿又不是你们这一家的!凭什么叫我们走哇!”

  那为首的姑娘见她穿戴华丽,而白持盈一身素衣,便以为她是为主的那个,哼声不屑道:“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敢和你小姐强嘴?”她欲上前,却被身后一姑娘拉住了臂子。

  “小嫣,别闹。”那姑娘款款出来,眉目如烟含媚,脸若春桃,玉骨香肌,仿若洛水妃子,身上正是玉色蝴蝶团花绒披风。

  待看清二人后,她眸色晦暗一瞬,后才装作一怔,缓缓开口:“在下柳净识,敢问二位姑娘芳名?”

  与方才先开口的人不同,她话音是朝着白持盈去的。

  白持盈觉得这人来势不纯,不欲多纠缠,只道:“山中一闲客罢了。”话落,转身便要走开。

  哪想得那先开口的姑娘惊道:“呀!柳姐姐!你看那人身上的袄子,竟与你那花样一样,怕不是仿的吧?”

  白持盈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转过身,见那柳姑娘装作才发现的讶异状,捂着嘴道:“你这丫头怎的说话呢?叫人家如何收场?”

  白持盈其实根本没听她们说什么,只是看着柳姑娘手上那晃来晃去的、墨紫色的细条镯子,一瞬移不开眼。

  后来白持盈很多次没骨气地想过,那天她就不该去看什么山桃花。

  *

  沈是喊了一声,白持盈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见她发呆,沈是眼中满是痛苦的无奈,他一笑,未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只道:“阿盈,如若将来你又什么不容易的地方,第一个想到的,万万一定是我,我从前没能帮到你,如今能为你做些什么,也算不负你我少时情分。”

  白持盈看着眼前已经抽条的男子,能够独挡一面的沈家少主,含泪笑了笑:“好。”

  晚间白持盈放心不下,便守在了辜筠玉|床|榻旁。实在是几天没合眼,今儿白日又耗心耗神地想起了从前事,不一会儿竟迷迷糊糊间伏在榻旁睡着了。

  辜筠玉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姑娘近在咫尺的脸。

  他一怔,想翻身,心口处却一阵剧痛袭来。

  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痛楚。

  辜筠玉忽然想起来,自己昏迷前,似乎是救了白持盈。

  他救了白持盈,他想都没想就帮白持盈挡了那箭。

  辜筠玉心中忽然一阵恐慌。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惊慌过。

  这不对,他不应该这样,他死死地按住那泛痛的伤口,只要再偏一点点,就一点点,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

  为了一个女人。

  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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