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持盈指着他笑,说他像个白眉毛老头,她却看着姑娘发尖莹莹的白雪愣住了。
那时候他想着什么呢?
久与卿卿共白头。
只是时节易易,少时光景已不在。
沈是再凝眸,姑娘的面庞已比那时清瘦许多,眼中也蒙上一层他看不清的积雾。
就像已经一个人走过了很远,再回头时,遥看故人的萧索之感。
白持盈久久地没能答话。
小雀因着气候回暖比冬时喳嗻跳动活泛多了,从低的那枝头跃到高的那枝头时,引得连篇一簇簇都上下晃摆。
她发现沈是还是从前那个沈是,磊落旷达,一派侠客胸襟。
她从前总调笑沈是不像个宫闱侯爵家生之人,反像江湖侠客,把剑佩妥,悠悠地行于江湖行侠仗义,千里除贼后还不留姓名。
“我会记着的,沈大侠,沈将军,一路谐顺,代我向沈老太太问安。”
沈是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白持盈,像是要把他嵌在血肉里一般。
良久他才松开,与白持盈作别。
白持盈向他眨眨眼,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中。
“这信嘛,便劳烦大将军替我送到南国公主府上去罢!”
沈是看着那信封上画的极丑的年兽和小鸡,忍不住埋汰:“这信送到了,南国定连着你带着我一起骂个狗血淋头。”
白持盈拍拍他的肩膀,貌似难办道:“那便有劳阿是多替我美言几句了!”
沈是一笑:“自然。”
男子将信收起,翻身上马,赶着春信的第一声长歌,自洛阳打马,要到长安去。
*
白持盈转身回大堂内时,辜筠玉正拿了把竹椅子坐在那杏树旁,怀里抱着个石小七,与小孩子翻着花绳。
小七毕竟年纪不大,手指头又短,十下里有七下都翻不好,但辜筠玉不发疯的时候耐性脾气都很好,故而此刻也不见他有一点儿不耐,只笑着将那红艳艳的花绳再撑好,等着小七上手再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白持盈忽而脑中一片空白,她总觉得有什么她忘了的东西,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心痛得愈加厉害,白持盈肺腑皆凄凄,眼前恍惚一阵,便再无知觉了。
耳边是石当家的惊叫,眼前是辜筠玉赶来的身影。
真不好,似乎又要给旁人添麻烦了。
第20章 好雨飞花谋吻檐月,轻风送春计探窗竹 ……
白持盈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擦黑,落了雨,淅淅沥沥的,前些日子未经的潮都叫春云驼来,如同少女手心滴落的香汗,润而嫩。
心中沉郁随着这清利的一场雨洗走了不少,白持盈想回忆起自己记不起来的东西,半天未过,反晕了过去,给旁人添了许多麻烦。
当然这旁人里不包括辜筠玉。
她看着罪魁祸首推门蹑着手脚进来,手中拿着碗桂花蜜豆粥,虚虚关上房门,转身时正对上姑娘直直看着他的目光。
他走到床旁,将那蜜豆粥舀起一小勺来,想喂给白持盈,勺子还未送到人嘴边,反倒听姑娘先喊了一声烫。
“不应当呀……”辜筠玉将把那勺子凑到嘴旁再尝尝,忽看到了白持盈忿忿的目光,哪儿还不明白自己这是又惹着人生气了。
“我错了。”辜筠玉稳稳地将那蜜豆粥喂进了白持盈口中,果然见姑娘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虽然不晓得自己又干了什么,但先认错准没错。
白持盈也知晓自己是没理还偏要强三分,乖乖喝完那一碗粥后,躺回了被子里。
“辜筠玉,你该没有再骗我罢。”
姑娘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坦荡。
听罢这话,辜筠玉将空了的碗放到床头,反问道:“何出此言?”
白持盈盯着他那只小指与无名指有些变形的手,状似无意道:“没什么,只是方才做梦梦见了些东西,吓得我心慌,偏又只能想起个六七分来,便问你了。”
辜筠玉将那碗转过半个圈儿,使得有个豁口的一边对着自己,便抚摸着那豁口,边淡淡一笑:“自然没有,我有什么可骗你的?”
听他此言,白持盈侧过身子直看着他,问道:“你为何一开始会受那么重的伤落在那山崖下?”
“遇到了刺客。”
“谁派来的?”白持盈接着问道。
辜筠玉悠悠看了她一眼,竟破天荒地没有搪塞她,反说:“有可能是现在在争储的皇子中的任何一个,不过我觉着不是。”
“那是谁?”白持盈没想到他这么老实,便一边讶异着,一边接着问。
“我猜,是我顶好的母亲大人。”
听她这话,白持盈心中荡起千层惊涛骇浪来。
辜筠玉与镇国公府、长公主之间的暗流在前世是久到辜筠玉谋逆登基反后杀了这二人才被天下人发现的,如今辜筠玉竟然就这么直接和自己说了,反叫白持盈一愣。
朔宁二十八年,辜筠玉谋逆前夜,先两杯杯毒酒送走了镇国公与长公主。
尚书台的老尚书提笔上书一问苍天二问地母三问祖宗将辜筠玉骂了个彻底,然后一头撞死在了含元殿朱红的立柱上。
不孝不悌,无君无父,辜筠玉背着一身骂名登上了那个九五至尊的位子。
可白持盈总想到她从前跟着辜筠玉回镇国公府时,雍容华贵的女人无止境的谩骂。
那时的长公主已因嗑|五石散疯癫了些,骂起辜筠玉来更是不堪入耳,句句是恶毒的咒恨之语。
所以他其实在镇国公府过得并不好。
辜筠玉脸色发白,苦笑一声,捂住了白持盈的耳朵。
“别听了,早知不来了。”
至于长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白持盈没问,辜筠玉便一直也没说,但绝不是所谓毒杀。
因为镇国公和长公主根本就不是同一天故去的。
但这个中辛秘最后随着白持盈与辜筠玉的彻底决裂成为湖底寂静的沉石,永远安静地躺下去。
如今辜筠玉忽然提到这事儿,白持盈不得不惊诧几分。
因着现下的辜筠玉,该还是镇国公府的“明珠凤凰”——至少在别人眼里该是这样。
但是他竟就如此和自己说了。
白持盈等着他下句。
辜筠玉坐到她身旁,似乎有些难过,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墨玉扳指。
“我并非长公主亲生。”
白持盈本谢倚着看他,听这言瞳孔霎时睁大了,长而密的睫毛上下翕动着。
辜筠玉歪头眯眼,顿了好一会儿,才躺倒在他身旁。
雨还在下,且情势是瞧着要下大了,远远的一层云,灰得发亮,嵌成丝丝鱼线颤亮的银光,打湿一阶苔绿。
白持盈感到辜筠玉把头靠在了她肩侧,话也跟被雨打湿了一般,濡潮地有些听不清楚。
她要很仔细地听,才能辨别辜筠玉那实在飘忽转瞬而过的话。
“沈是应当和你说过的。”
“说过什么?”
白持盈明知故问。
“我是朔宁十七年才被接回的长安。”
“我知道的。”
“那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辜筠玉抬头,手中把玩着姑娘垂乱的一缕青丝。
“我知道的。”白持盈侧某,看着他那有些变形的小指。“可你不是从小因着身子弱拜在善因寺明法住持门下么,这我们都知道的。”
谁知辜筠玉听了反自嘲一笑。
“他们可真会编故事。”
白持盈转过身去正看着他,见人将墨玉扳指摘下,在昏昏光影下单眸透过那扳指孔隙看着窗外雨丝。
长公主与镇国公说起来,也是叫满长安城人叹气的一对儿兰因絮果的怨侣。
二十三年前,长公主萧令则在太液池旁落水,恰被镇国公府的庶子辜成章救出,一时风动荷摇。
这一年公主十里红妆出嫁,长安城一时无人不道佳偶天成。
可三年后,公主一直未能有喜,辜氏却渐成为皇帝身边的宠臣,他不再依附着她的时候,爱人就变回了男人。
一个爱权爱酒也爱美人的男人。
外室先于公主为辜氏诞下一子,公主大怒后大悲,差点一头撞死在紫宸殿内,太后却劝公主不要学着独孤氏善妒,驸马毕竟是个男人。
这段皇家丑闻最后没能传出宫门,以将赐死外室、驸马罚俸三月终。
“那个孩子……”
辜筠玉眯眼一笑,指了指自己。
“就是我啊。”
“她当时捏着鼻子认下了我。却最嫌恶我,于是将我送到了善因寺。”
只是长公主估计也料到,后来那个不起眼的庶子辜成章因平齐王反立大功继承了国公爵,无数美娇娘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府来,她要看的何止是那小小的外室和外室子。
至于后来将辜筠玉接回来,就又是另一桩子事儿了。
白持盈将今世前生所有知晓的事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七七八八算是理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