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阴鸷世子后他疯了_贻珠【完结】(3)

  二婶子正高兴着给白持盈找到了好买家,哪里观瞧得到她沉如浓墨的眸子,只伸了手要抓掐拿捏白持盈。看着那只枯瘦的爪子向自己伸了过来,白持盈抬头,坐正身子将将躲过。

  歹妇人对上她平静的眼睛,心震颤一瞬,似有薄刃剜肤之痛,就此愣在原处。姑娘起身站稳,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惊起歇在屋檐的灰雀。

  白持盈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一巴掌刚落,抬手又给了二婶子一巴掌。

  恶妇人重心不稳,被扇得倒地不起。

  她回过神来,愤愤拉住白持盈的袖子,欲站起,却被姑娘冷冷的目光吓了一跳,又跌坐回了原地。

  白持盈似嫌晦气,拿枕边的帕子先擦过了手,才凑到二婶子耳边悠悠开口:“婶子不是要将我卖给陈二爷吗,如今可是要好些伺候着我,改日我若真成了陈太太,才可多念着婶子的好些。”

  二婶子果真不说话了。她叫白持盈未卜先知的话吓了一大跳。未曾想过这平日里棉花团似的姑娘竟生了性子!

  瞧她慌乱愣神,白持盈心一横,迅速抄起藏在背后的铁瓢,对着二婶子脑壳就是一下。

  一阵银光闪过,恶妇人直直跌落在地上,昏倒过去。

  白持盈手上一抖,将铁瓢扔了出去,探下身来试过这人鼻息,见还有呼吸才松下一口气。

  她本已半只脚迈了出去,忽而想到了甚么,又折返回来,从草枕下拿出一本宣纸本来,和其他零七零八的东西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而后她又蹲下在二婶子身上摩挲半晌,翻出一把铜钱来。将那铜钱也一同塞到怀中,白持盈跑到猪圈旁,狠下心来混着黄土和作一团,涂抹在了自己脸上。

  探过交扎重叠的松林,有积雪簌簌而落,白持盈寻到一条只有自个儿知道的小路,一脚泥一脚土,也像个坡脚客一般小跑着奔向西边村口。

  山涧有雾,半隐半羞,日头照开层渐鳞光,露水凝成点点白墨浮于梢头,往前一步又一步爽利的清新。村子里的房屋大都不大,富庶些的有鱼鳞瓦片盖房,穷苦些的便只是茅屋,都墩墩坐在一旁,如同雨后的山蘑一般冒出头来。

  村口正有一辆牛车,牛正伏在地上出着粗气歇息,粗粗的角上挂着一截柳树枝圈成的环;车上满满当当摆了许多酒,酒坛子胖着肚子挤作一团。一老翁坐在牛后车上,手中提着茶壶饮水喝,他喝完半壶,又分给牛半壶,恰一抬头,便瞧见了白持盈。

  “你是哪家的女子呀?”老翁收起茶壶下车,缓缓将牛驱起,笑眯眯对白持盈摆了摆手。

  白持盈赶忙提起裤摆上前喊道:“伯伯可是要去镇上!”

  “更远!去洛阳咧!送百花酒!”老翁的喊声中气十足,回荡在这小小的山沟子里。

  白持盈眼睛一亮。

  洛阳城,华灯碍月,飞盖妨花①,她母亲便是洛阳生长的女儿,记忆里的外祖家檐上总是挂一排气派的灯笼,兰园春草蔓生,莺蝶飞舞,好不热闹。

  只是洛阳依旧在,不见旧时人。

  去洛阳吧,去找到可供自己命运盘旋歇落的地方,白持盈自思。

  “伯伯可能捎我一程?我恰也要去!”她赶忙上前,从怀中它掏出几个铜板来,要塞到老伯手中。

  “哪讲究这些,一会儿路上听俺唱曲子调,也就是路钱了。”哪想老伯摆摆手,长长地唱了一声调子,便招呼着白持盈上了牛车。

  直到坐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行进了两个时辰,白持盈还略有恍惚,她呆呆地朝后望去,小小的村落早已不见了踪影,化作天边的一斑墨痕。

  牛车过一处窄桥,两侧芦苇丛生,龇出的两端生生将桥面趁更加狭窄,老牛呼哧呼哧行走几步便要“哞”一声,此时老伯便悠悠地唱上两句,将车赶过陷阱一般的窄桥,熟练而稳当。白持盈正在一堆酒坛子中间咯咯地笑着,和老伯一人和一句唱着小调,却听老伯忽然停下车来,“咦”了一声。

  “怎的啦伯伯。”

  白持盈回过头来,顺着老伯的视线寻去,却见正是这桥的尽头边、黄土芦苇之上,卧了一个不知生死的人。

  这人身上衣裳已经被血迹浸得瞧不出原来颜色,只能依稀瞧见浮起的线绣成一片片精致的图案,腰上一莹白玉佩,身长约莫有八尺余。见老伯踌躇不定,白持盈捡起身边一根木棍来,拨开这人散落成结的长发,果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血迹斑斑却苍白如玉的面庞。

  有眉间朱砂一点。

  第2章 芦苇桥巧逢危命郎,菩萨庙险救盲目女 ……

  辜筠玉!

  白持盈肺腑瞬间像被倒灌积水的陈木一般,一寸又一寸裂开。她脑海中霎时闪过许多东西,双手都颤抖着,最终朝后退了两步,拉住呆在一旁不知该作何的老伯摇头道:“伯伯,咱们走罢。”

  老伯先是一笑,又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村子里的老人家智慧不一定比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少,白持盈拦住他的那刻,他就什么都懂了,于是她便看着老人再不纠结地坐回了牛车上。

  就如从未驶过又停歇,这辆牛车依旧吱呀吱呀向前,在土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老人又哼起了小曲儿,白持盈却始终再没心情和上两句,她把玩着手中的柳树枝子,蔫蔫地提不起精神头来。

  她试着让自个儿脑海清净些,遂倒在酒坛子中假寐,却一闭眼都是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先是瘦削的下巴、沾血的鼻尖、再是紧闭的双目、入鬓的飞眉,最后是红得滴血的眉间朱砂痣。那朱砂痣愈来愈红艳,最后竟生生要化作一滴血泪。

  白持盈从酒坛上起身,猛地回头,一望无际的芦苇被风卷起,横斜着飞向远处,苍茫茫一片。也许等牛车再走过一个山剜,那身受重伤的人也早已一口气咽尽在荒丛中,她救与不救已不大相干。

  不大相干,不大相干,白持盈闭眼。

  她重活一世,尝过太多人情冷暖,如今只想端端握住自己一条飘摇的薄命,怎能付得起一条人命的余钱?

  可这人是辜筠玉。

  万一就这样死了怎么办?

  死了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真要被上辈子的恩怨再困顿一世?旁人都救得,何故偏他救不得?自己如此在意,倒是显得他何等特殊了。

  不过是普通路人罢了。

  对的,普通路人。

  白持盈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心台明净一刹,她坚定了什么,撑手坐了起来,声音也跟着清亮几分:“老伯,对不住,咱们还是废些功夫折回去,能行否?”

  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老伯将茶壶中最后一底茶饮尽,哈哈大笑:“可行呦!你这女娃娃……”说着便扯动牵着牛头的青绳,拧过地上一片积水浸泡的黑泥,和这牛叫声又唱了两嗓轻灵的小调。

  二人一牛一车酒,晃晃荡荡又驶回了那桥尽处。一阵风过,将白持盈并不长的裙摆吹起。

  到那芦苇丛生的地头时,躺在地上的人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生命的流逝忽而有了肉眼可观的实在样子,白持盈隔着衣裳摸了摸藏在心口的书信,自思此次不算是问心有愧,只望着佛祖菩萨开眼,叫这人醒来后滚得远远的。

  老伯和白持盈二人一人扶头一人扶腰,终于将那人拖到了牛车上,因着地方不够,老伯往芦苇丛中扔了好几坛子酒,白持盈心下过不去,执意要将铜板给老人,老人却摆摆手始终不受。

  他又哼起了小调。

  *

  三人一牛歇脚在一处破庙。

  估摸了行了该有一多半的路程,天已擦黑了,山松黛影静立在墨色中,寒春的呼吸也是极静的。庙里二二三三蜷缩着一团又一团瞧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的人,他们见又来了新人,皆以一种野兽捕猎般的警觉之态瞪着三人,发出呼呵呼呵的鼻音,白持盈进庙之前又往脸上抹了几把灰泥,心不上不下地悬着。

  呆滞的月光泄下,一庙逃难之客皆像顶着个骷髅头的稻草人。

  但病人实在该救了。

  这人晕得太不是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白持盈只能先草草处理一番。

  老伯背上背着这人,白持盈打量着他一双修长的手,这双手上的茧子生极不寻常,既不似父亲那样握笔生的,也不似舅舅那样执剑生的。

  相反,这双手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一点儿都不像一双金尊玉贵的手。白持盈不知不觉地向前探去,托起来细细端详着。这人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都有点儿异样的蜷缩,像是被重物打击过又愈合一般。

  自己从前心疼得要命,也问过他为何手上如此多伤痕,却皆被这人一边动|手|动|脚一边搪塞了过去。

  现在想来实在是自己瞎子搂豆叶——迷在一块儿地里了!

  这样明显的遮掩怪异都瞧不出来,书都白读了。

  柴火噼里啪啦乱跳着,白持盈趁着老伯固好火的间隙,将辜筠玉挪到火堆旁的角落里,背对着众人,先是扯开这人衣襟,顿见一处伤横亘在这人腹部,窄薄而深的伤口,应当是锋利的剑类所至;周遭颜色浅淡的陈年旧伤,密密匝匝,不是火光白持盈都瞧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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