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楼霎时静了。
那箭落下,巨大的圆盘停止了转动,轰隆一声巨响,前盏花灯绳断,顺着其下曲水跌撞涌流,接连成群,远处有同样的万盏孔明灯齐放。
喧闹自飞花楼始,点染整个洛阳城。
金莲既落,花朝赏成。
辜筠玉将那箭一扔,朝她眨眨眼。
“也不过如此。”
周遭光影流转得忽而极缓极慢,珠花叮当之声,小泉流动之音,花灯纷繁之影,皆停了下来。
白持盈手紧紧握着那护栏,心跳如锣鼓声催。
在这游光声动里,三声有节奏的爆竹之响在夜色乍起,但是谁都没有注意。
毕方与英招互相对视一眼,知晓行动该开始了。
洛阳城这一夜忽然多了许多潜伏在暗处的黑衣人,但管着兵防的许副官只当没有看到,他在远处与英招打过一个照面,像素不相识一般走开了。
辜筠玉眸色晦暗,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日射落的荷花灯,当真什么都能换来么?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便马上如露水入海一般消失无踪。
真正的猎物该落网了。
而最好的诱饵就在眼前。
他一下又一下抚过白持盈的后颈,刻意忽略过心脏的疼痛。
*
她寻不到辜筠玉了,一切都发生地很突然。
那彩头被辜筠玉赢下后,石当家的便乐呵呵地承了辜筠玉的令搬银子回金玉堂了,石小四也眼馋得不行,跟着石当家的一同回去了。
人渐渐散了,白持盈和辜筠玉随着人流走出飞花楼,被推推搡搡挤到了一处她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她一转头,辜筠玉便不见了。
其实今儿在街上的人不少,可这一处地方不知怎地,随着时辰的流逝,人愈来愈少,最后竟然只剩下她一个,偶尔走过巡城的兵士。
她有些想直接回金玉堂,可有怕辜筠玉寻她,思索半晌,还是留在了原地。
左不过还有这些兵士在,许副官如今一手掌着洛阳的城防,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持盈这样安慰自己道。
可她又知觉有事发生,故而心中惴惴不安。
远处乌鸦啼叫过三声,方还大好的夜色,不知怎的忽然暗了,团团的明月叫乌云吞吃殆尽,只剩下带着斑驳杂痕的天幕。
白持盈心跳地越来越快,她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可一回头,却并没有什么人出现,反而是草丛中跳出一只野猫来。
白持盈握着自己的手腕儿,夜里有些凉了,风一吹,她不住打着颤。
算了,还是走吧,辜筠玉那么大一个人,还有内家功夫在,应当不会有事。
心中的不安感愈来愈强,在乌鸦叫过第八声后,白持盈转身欲走,忽然,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卯郎……”白持盈回头,还未来得及欢心,却对上一双如蟑如鼠的眼睛。
不是辜筠玉。
“嗬……嗬嗬……”这人低着头,一张寡淡青白的脸在夜色中显得如千年井鬼复生。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饿得有些凹陷的脸颊像是半漂在空中的骷髅,他太瘦了,显得脑袋极大而身子极小。
杨惊生!
没想到那从前还算有个人样的人现在是这幅鬼样子,白持盈吓了一跳,巨大的恐惧漫上心头,四肢有些僵硬,她连连后退了几步,小心打量着四周,然后猛地朝官道跑去。
但杨惊生显然是有备而来,哪儿能让等了这么久的“筹码”跑掉。他极快地向前蹿了一步,在白持盈迈步向外的那一刻,拿着一块儿雪白的帕子狠狠摁住了她的口鼻。
白持盈哪儿能挣脱得过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子的束缚?那只手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钳一般,要将她的肩骨捏碎。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房屋先是消融成一块儿一块儿,再混成墨色,最后晃过两瞬,手脚发软失去了知觉。
远处有一队巡城的兵士看见了这一幕,为首的那个想上前救人,却被卫队长伸手制止了。
旗摇风动,辜筠玉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对着英招使了一个手势。
*
白持盈在刺鼻的血腥味中醒来,她额角一阵刺痛,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劲儿,手脚全作化了棉絮似的一团。
她尚未识得自己现处何方,便被人拉扯着头发扔到了一旁墙角处,一股骚臭味儿袭上鼻腔,白持盈重重咳嗽了几声。
剧烈的撞击让白持盈全然清醒了,视线血红模糊的一片,她定睛瞧了好一会儿,才瞧清楚眼前的景况。
是一处破庙。
庙里墙毁壁塌,供台上久无香火,反生了许多苔藓,神像金身剥褪,偶有断碣脱落,摔在地上,惊起枯松寒鸦。
不远处生着一堆柴火,但这庙里过于潮湿,那柴烧得并不旺,阵阵冷风透过吱呀响动的木门钻进屋内,吹得人一阵寒战。
白持盈终于看清楚了杨惊生。
杨惊生一身粗布衣裳,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张尖细的面庞满是戾气。
见白持盈似是能视物了,他忽然啧啧笑了一声。
“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时辰了,辜世子竟然还没叫人把东西送到码头,真是叫人讶异。”
白持盈浑身都在抖,可也只能装作镇定的样子,没有发话。
但杨惊生也并没有想让她回话,只接着神经兮兮地继续啧啧笑着。
像是得了什么疯症。
他低着头,手中摆弄着杂草。
“杀了他,杀了他……我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他喃喃了半晌,忽然猛地抬头。“你也不该是!”
杨惊生尖叫起来。
“你应该现在在陈家庄才对!你要被关三年才对!这样才对!现在不对!”
听着这声音尖利的“疯话”,白持盈忽然心头一颤。
什么三年!这是怎么回事!
杨惊生忽然扑上前来,狠狠捉住白持盈的领口尖叫:“你怎么能跑出来呢!你应该留在陈家庄,由我救下来送给辜筠玉,救下他最爱的女人……最爱的女人……然后飞黄腾达!飞黄腾达!”
白持盈一双眼睛乍然睁大,但是她不敢表露出什么来,只能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来。
这人也是重生的?
亦或是通过什么知晓了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
白持盈浑身起了一层冷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刚开始,她还是为杨惊生绑他是因为那日在陈家庄,辜筠玉为自己挡的箭——那几乎是以命换命的一箭。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可是他为什么还没把银子和路引送到码头呢……为什么呢……”杨惊生在破庙里神经兮兮地踱步过一圈儿又一圈儿,踩得杂草咯吱乱响。
就这样又踱步踱了两刻钟,杨惊生焦急地数次向门外探去,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呢?嗬呼——我们应该才是同路人,哈哈哈哈哈……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
“王令宣已经死了,头都没了,王家人却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还对外称是受着风寒不便见客,哈哈哈哈哈哈,一群怂货!”
他忽然停下动作,扭头盯盯地看着白持盈,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来:“本来不用你受这个苦的,只要他愿意和我分享一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可是他不愿意,还要杀我……我就只能……”
“把你绑来了。”
白持盈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不幸而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她摇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的,不会的,辜筠玉不会这么做的。
月亮又移了一点儿,天色已经发亮,白持盈看着杨惊生神神叨叨半晌后瘫坐在柴堆旁。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自己恢复了些气力。
不能干等着,不晓得这人会做些什么事儿,更不晓得他绑了自己是想要挟辜筠玉什么,现下这样太被动了,她得想个法子逃出去。
悄悄朝四周望了半晌,白持盈看到一处积了一堆废瓦片的墙角。
白持盈缓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动到那个有碎瓦片的墙角,用余光盯着杨惊生,确信这人还沉浸在自己的疯魔中,没有时间理自己。
反手抓起一小片儿瓦片,有些硌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白持盈死死捏住那片瓦片,攥在手里一点儿一点儿割着那麻绳。
蒙汗药仍有些效用,故而白持盈还有些使不上力,那麻绳断得极缓慢,到最后手心倒是被划开深深的一道血口,麻绳还只毛边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