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命运。
那时候年纪尚小,她拿着把有她半张脸大的剪刀,非年非节的,非要缠着沈是给她剪窗花,沈是也不恼,就放下手中刀剑开始给她剪,但他个练家子,怎么能耍得动这精巧东西,一剪,便剪了个稀巴烂。
她笑着骂他手笨,他还不恼,只拿出第二张红纸来,并未看着她,话却是说给她听:她们说成婚都要剪窗花儿的,我得好好学学,现在笑话我没关系,到时候总吓你一跳。
小小的白持盈脸一红,踩了他一脚便飞快地溜了出去。
兜兜转转过一大圈儿,白持盈看着眼前剪得精巧又活灵活现的窗花儿,心上一阵泛酸。
儿时总盼着能早些长大,长大了却发现还是当小孩子好。
睡下时,她想如果今晚能更梦见父亲和母亲便好了。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向梦境许下愿望。
大婚的日子,该有父亲母亲祝愿才对。
第43章 见漆灰骨末丹水沙,是凄凄古血生铜花 ……
近日来长安城中有大事两件, 一为定远将军府的沈小将军即将娶亲,一时哭煞许多美娇娘的眼睛;二为元后宁氏尸骨已然寻到,不日将葬入皇陵, 而皇帝近日祭告先祖时, 身边儿只带了一个人。
镇国公世子辜筠玉。
一红一白两件事儿在朝廷后宫激起千层浪来。
尤其是后一件儿, 众人看辜世子的眼神儿都变了。
“如若,如若算上时日, 二十年……正好二十年啊!”萧承意忽然拍案而起。“他不会真是我哥吧!”
沈是沉默不语,紧紧攥着白持盈的手。
见气氛太紧张,白持盈拍拍他, 轻声安抚道:“是便是吧,如今瞧着,陛下似乎……”她语尽于此,并未接着说下去。
“那怎么办……”萧承意简直急得团团乱转。“他、他要是真继位了, 那不会还来……”她抬头望了沈是一眼愈来愈难看的脸色, 终于闭了嘴。
“……我觉着应当暂时没事儿,他要发疯早来发疯了,咱们现在先盘算着怎么趁皇上心情好,离开京城,剩下的天高皇帝远都便好说。”
白持盈将手中茶盏放下。
“婚假……还是别辞了, 不然又惹得陛下疑心, 但阿是,日后头一件儿要紧的事儿,便是想着法子上疏请辞, 如今边关平定,陛下也不愿将多守一地,自请回老家是最好的。”
沈是点头。
三日后便是二人大婚之时。
白持盈回房, 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辜筠玉竟然是宁皇后的儿子?这怎么可能,那上辈子他为什么要造反?
电光火石间,白持盈忽然想到了在金玉堂时,那块儿落下来的牌匾。
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过石当家,才知那牌匾是她从一老农手中收来的,当时觉得花样气派又质量好才留下了。
那怪不得辜筠玉那日见了牌匾会那样大的反应!
她的心愈跳愈快,简直震得人头晕眼花。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
上辈子辜筠玉绝对不是以这样一个身份登上皇位的,她记得千真万确,不然萧承意最后也不会日日骂他乱臣贼子了。
她简直想现在便带着萧承意和沈是离开长安,可还有沈家一家老小和宫里的德妃娘娘。
白持盈跌坐在榻上,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误遇长公主,辜筠玉留给她的那个眼神。
*
残金渐消,昏时的影子淌下湿濡的一片,斜洒着一搭灰又一搭黑。烛火已经亮起来了,在未曾全然翻过身的长安城里跳跃着,跃成鬼火的眼睛。
白持盈捏紧了婢女的手,心中泛起些紧张。她从手持的团扇斜边儿睨到许多影绰的人影,在未竟的夕阳下是红惨惨的一片。
大梁朝尚红,故而欢喜着通染天幕的夕阳和大红的吉服。
公主府与镇远将军府相距不算远,却也不近,白持盈由掌礼姑姑引着上了婚车,车行在铺满花瓣的软红上,跟着队伍向左又向右,往那座那座肃穆的府邸跟前行进。
只是这主城中喜气喧天的婚队,并不知道宣德门精工锻造的重铁门栓尽皆断裂,无数尘土飞扬,越州、庐州、洛阳三州分兵将长安城包围。
辜筠玉站在花萼相辉楼上,远远地望着那大红的队伍自公主府缓慢前进。
他身后是右禁军统领,汉子显得十分焦急,豆大的汗珠自两鬓滚落。
“殿下,该入大明宫了。”
辜筠玉却仍然望着那迎亲的队伍,只觉得红浪简直要自他眼中烧到心里,烧得他肝胆皆痛。
“不急。”
他将计划提前这么多年,堵上那么多可能出现的变数,甚至是他娘的夙愿,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玉玺。
辜筠玉想起那日清凉阁宫宴中,他看着白持盈空空坐席和皇帝深沉的目光,尽管知道这是一个死局,却还是出去了。
一个做给老四,做给白持盈,也做给他的局。
皇帝要他当一个听话的好儿子,演父子多年再见仍其乐融融的戏。
皇帝要假惺惺地悼念亡妻。
皇帝要他在江山与美人之间选择一个。
他偏不。
见他翻身上马便要驰出兴庆宫,右统领登时急了:“殿下!您要做什么去!现下当务之急……”
辜筠玉却没给他一个眼神,只冷冷道:“抢亲。”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照夜不亏神驹,霎时便如同幻影一般消失在了兴庆宫的宫门口。
白持盈本坐在婚车内,手中持着柄团扇,听车外声音霎止,车也渐渐停了下来,远以为是遇到了百姓过街,心想着等等便也是了,不料过了好一会子,都再无动静。
那仪礼姑姑颤颤巍巍地挑开一面帘子,面色苍白地喊了句小姐。
“怎的了?”白持盈不解,见仪礼姑姑又不言不语了,她便彻底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一刹那,白持盈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倒灌,冷冷地封住了呼吸。
辜筠玉骑着照夜在前,身后跟着整肃轩昂的禁军,沉着眸子等她探出头来。
见着白持盈霎白的脸色,他才忽然笑了一声,眼中全是叫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盈娘。”
他几近温柔缱绻地喊她,她却只觉得像是被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舔舐着,如芒刺在背。
“大明宫已破!”
身后有士兵传哨,声音久久地回荡在长安城这条平日里无限繁华的街道上。
一身风起,白持盈遍体生寒。
“辜——筠——玉——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持盈咱在婚车前,一头的珠花流苏因为愤怒而来回摆动,叮叮咚咚地响成一片。
辜筠玉翻身下马,不疾不徐地掸了掸两侧衣袖,朝白持盈温柔一笑:“当然是抢亲啊。”
一阵轰鸣声自两耳贯穿,白持盈看着他身边铁甲铮铮的禁军,再联想方才那一句“大明宫破了”,哪儿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辜筠玉疯了吗?
眼看着东宫之位近乎唾手可得,为何还要行此险招?
莫非他们打探到的信息有误,那禁军左统领也是辜筠玉的人?
尽管三番两次告诉自己别慌,可是白持盈想到沈是,想到萧承意,想到沈伯伯和伯母,又如何静心?
“你疯了?”心中怎么想,白持盈也便怎么问,她几乎有些破音。
“真聪明。”辜筠玉根本不怕眼前这一队定远将军府的侍卫,反而又上前了几步。“盈娘,跟为夫回家吧。”
他的语气如同某次宴会后丈夫接妻子回家那般轻巧,甚至每一个字都缓缓的。
白持盈却觉得十殿阎罗不过如此。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音问。
换作旁人兴许还要思索片刻白持盈话中含义,可辜筠玉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等不及了啊。”他歪头,眸中倒映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姑娘。“我本来很有耐心的,但是老东西太没耐心了。”
“盈娘也是。”
“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行。”他声音愈来愈低沉,墨色的扳指在他手中转过一圈儿。“你如果已经忘了一点儿我,那可以从现在再记起来。”
“没关系的,我真的很有耐心。”
在这剑拔弩张的万分紧急时刻,白持盈竟然有些想笑。
疯子、疯子、疯子!
见她笑着笑着便开始落泪,辜筠玉心上蓦地一痛,感觉面前人的热泪慢慢地溢满了他的心脏,让他快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