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重生以来想起的前世不同,这些梦多是她不曾见过的、甚至是她死以后的事情。
从她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到陵寝墓碑上短短的几行字。
荷衣长大了很多, 不再是从前那副总一心的不平又压不住话的样子, 却也跟着兴庆宫一起沉默了下去。
上辈子的时候, 白持盈其实不很明白辜筠玉为何不愿意去大明宫,倒来了兴庆宫, 这下反而有些明白了。
他不喜欢先帝,便也不喜欢他待过的地方。
可白持盈却不喜欢兴庆宫。
恍恍惚惚间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床榻边烛火早熄了,白持盈感到身边空空,才发现辜筠玉不在身侧。
她并未多追究些什么,左不过是他又出去了。
辜筠玉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白持盈也习惯了, 就要起身去倒盏水喝,待探出头去,却发现辜筠玉并未走,他在大殿偏侧的一处软椅上坐着,低头拼着什么。
离得太远, 她有些看不清。
烛火未起, 只有莹莹的月光倾洒而下,辜筠玉听到响动,忽而抬头, 发现白持盈光着脚站在床边看着他,将手中东西先放下了。
“叮”的一声,白持盈姑且辨别出那是个什么玉器。
“怎的下来了。”见她看了自己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辜筠玉沉默了一瞬,才上前拖抱起人的膝弯,将人抱回了床上。“低凉。”
白持盈本不欲与他多说话,却实在是嗓子有些难受,只得哑着声音抬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的茶盏。
“水。”
辜筠玉将她塞回被子里,两步走到那桌前,摸了摸壶身,摇头道:“太凉了,我叫他们拿新的来。”
白持盈本欲叫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却又一思索,自思这人下定了决心的事儿自己多变不了,又徒增一场口角,便作罢了。
手中捧着那新热的水,白持盈见辜筠玉站在自己跟前,不远也不近,只定定地看自己。
这目光便是在昏昏的月光下也显得那么清晰,白持盈垂眸,不想和他对视。
忽然,她耳边回荡起方才那声清晰的“叮”声。
不会是那天被自己摔碎的扳指吧?
虽然不晓得这扳指究竟有什么用,可它显然对于辜筠玉来说十分重要。
上一世,自她见了辜筠玉,这枚扳指就在他身上戴着,后来被他算计捡到他,这枚扳指也不曾离了身,如今被自己摔了,万一是齐王府旧物……
虽她觉得辜筠玉此人实在是活该中的活该,但她一想,如果是父亲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被人摔了,自己恐怕手刃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念及此,白持盈有些微的愧疚。
“那扳指……”
她犹豫着开口,话未说完,却被辜筠玉抱着压了回去。
“无妨,不重要。”
“那你修什么?”
“……”
辜筠玉罕见地又沉默了。
果然是那扳指。
白持盈一猜便猜了个准儿,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毕竟东西是自己摔的,她却不想和辜筠玉再说软话,只会叫他变本加厉。
本就寂静的兴庆宫只剩下鸟雀偶尔的鸣叫。
过了良久,白持盈迷迷糊糊间又快要睡着了,却听背后辜筠玉闷闷开口:“那是我娘死前留给我的……不,其实她手里拿着那扳指的时候,已经死了。”
白持盈一时无言,她转身,想要追问,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口。
她自觉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冷着辜筠玉,也许等他那天烦了厌了,她还有真正自由的机会。
可她毕竟不是个恶人,她的良心仍未泯,但不知晓辜筠玉这话中几分真难过几分假做戏,故而拉扯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办。
她实在是被骗怕了,一朝被蛇咬尚且十年怕井绳,更何论她被他骗了那么多次。
白持盈与他对视着,半晌,辜筠玉竟然先错开了眸子。
这下白持盈更不知是为何了。
他是又骗了自己心虚?还是真因为那扳指是宁后旧物而真难过?
头嗡嗡地疼,这个不上不下的状态比两个人日日吵架还还叫人难受,白持盈只得放平了身子,将自己闷在被子里。
她总觉得辜筠玉这几日有事儿瞒着她,按从前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该发疯一样地强迫自己,然后花萼相辉楼的一套套茶盏在一次次争吵中摔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欲言又止又满目委屈地看着她,叫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不知怎地,白持盈然想起了前些时候做的那个漫天风雪的梦。
那个被飞驰的马车压在轮下的孩子,那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孩子,那个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却一声不吭地消失在白府的孩子。
那时她年纪尚小,对那个孩子的映像也不过是失去了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伙伴。
她还有很多伙伴,他们聪明、漂亮、是长在锦绣繁华里的公子小姐,与那个孩子格格不入。
为什么忽然会做这样的梦?
白持盈不信这些东西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便入梦的,总是得有个因由。
她心漏了一拍,纠结半晌还是摸出辜筠玉的左手,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查看了一眼。
果然还是像记忆中一般的、蜷缩的小指。
“辜筠玉,我们以前见过么?”
白持盈一面想着梦中的画面,有些不忍,一面又实在是怕了这人,于是半侧身子目光利利地看着她。
辜筠玉本盯着她后颈看,听她此言倒是一笑:“若我说见过,你能不生我气了吗?”
白持盈没料到说这个他都能顺着杆子摸近,登时怒上心头,彻底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自然不会。”
这话刚一说出口,白持盈又觉着哪儿不对,后补了句:“辜筠玉,我现下没有在与你生气,我怕气死我自己,我很惜命的,你如果能放了我,我会长命百岁,活到你活不到的年纪,说不准还能祝你儿孙满堂。”
辜筠玉读懂了她的话外之音,心脏像被她短短一句话攥了个紧,抽搐着泛疼。
“长命百岁是自然……你若不想生,儿孙满堂便罢了。”
再一次领教到这人的不要脸,白持盈狠狠推开他的手,拔高调自最后问了句:“辜筠玉,你我当真没有见过吗?”
这话说出来时,她的心怦怦跳得更快。
“没有。”
几乎不带犹豫,辜筠玉重新揽住了她的肩膀。
白持盈懒得再理他,沉默地闭眼假装入睡。
只有辜筠玉看着姑娘苍白瘦削的背影,眼中一片叫人捉摸不透的苦痛。
*
忙完了那不知究竟为何事的事儿,辜筠玉终于定了登基大典的日子。
只是白持盈不同意他同日封后的念头,辜筠玉怕把人逼急了,最后只得作罢。
他想着来日方长,总不急在这一时,她想着熬过这段时间,总能想到逃走的办法。
两人竟然罕见地和谐了一段日子。
白持盈与萧承意乘着马车行在宽阔的西直街上,虽然身边的侍卫皆是辜筠玉心腹,暗中还有不知多少暗卫盯着,可至少明面上,她是能走动了的。
沈是跟消失了一般,萧承意迟迟收不到他来信,二人也无其他法子,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这日街市正是热闹时,忽听得前头一阵喧哗,白持盈掀帘问了侍卫,才知是一女子在卖身葬父。
持这多做些好事多搏些前程的念头,白持盈给了侍卫银两,叫他们先去救下那女子。
“你总这样。”
萧承意对她吐吐舌头,语气中却不见苛责。
将帘子放下,白持盈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总归大家都不容易,帮她一把,也是给自己积个福报。”
二人本吩咐了侍卫要走,却忽然听到那被救的女子跪在马车外高声喊着谢。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贵人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多谢贵人!贵人救命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白持盈听了这声音只觉耳熟,思索一霎,忽然瞪大了眼睛。
萧承意见她满脸的不可思议,正要问,却见姑娘已然掀起帘子探出了头。
荷衣!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白持盈心上一喜,忙要下车去看,却被忽然出现的毕方拦住了。
毕方不说话,只低着头伸手,却像座铁山一般巍峨不动。
萧承意立时看不下去了,她起身跟着白持盈站起,厉声道:“不过是下个马车,你们主子连这点儿权利都不给,还把姑娘当人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