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话,荷衣一顿,又连连点头,擦干眼泪忙谢恩。
看着眼前姑娘因为跪在地上擦转而滚脏的衣裙,白持盈摇了摇头。
“在这儿不必讲究这么多的,你便当时自己家就好,罢了,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先跟着你这位吉祥姐姐下去换身衣裳罢,你会做饭?那日后我的饮食便你照看着罢。”
荷衣忙点头,又是一顿谢,跟着吉祥下去了。
说不出是哪儿,但白持盈就是觉得这与前世的不同叫她处处不舒服。
这使她不得不想着一直以来被自己有意无意地忽略掉的一个问题。
这一辈的人,还是上一辈子的吗?
沈是和萧承意几乎与从前一模一样,叫她从未自这个方向想过。
那辜筠玉呢?
他是吗?
这个想法一旦有丁点儿苗头,便以烈火灼原之势烧过白持盈的心口。
巨大的恐慌袭上她的心头,她望着荷衣离去的方向,呼吸有些不顺畅。
恰此时,宫门口传来一阵喧闹,白持盈赶忙顺过气,压下自己的心跳,定睛一看,果然是许多日未来的辜筠玉。
白持盈方才刚遇了那一遭,本想冷着他自己好好想想,却看来人面色苍白,心中兀得一痛,思绪未到,话先出了口:“你又做什么去了?”
她本是想问辜筠玉脸色为何那么差,话一落地,见来人神色一滞,才知他会错了意。
本想解释两句,却又觉得何必,白持盈低下头沉默了。
辜筠玉有些委屈,他看着姑娘散落的发丝,声音闷闷:“我没干什么。”
那你这两天做什么日日不出现?
但白持盈感觉这话她更不该问,只能抓紧手中的玉镯子。
“我……最近朝中有些事情,还未来得及处理。”他话说了半句,又停下了,只上前一步,捧起白持盈低垂着的脸,渐渐前倾了一段。
白持盈以为他又要亲自己,正向推开,不料辜筠玉微微一用力,抱着她滚回了床榻上。
乍然受力,白持盈重心不稳,只能环着他的脖子。
辜筠玉将头埋在他颈间,好半晌都没动。
白持盈恨自己一见了他便总心神动摇的没出息,正盘算如何稳当推开他,却听辜筠玉忽然嗡言:“盈娘,我真的好想你啊。”
又不是我不叫你来的。
白持盈最见不得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火气又出,将要开口,却感到衣襟上一阵灼烫。
她一愣,登时明白这人是哭了。
辜筠玉若是神经兮兮地强迫她,每个好气地与她拌嘴,她尚且能针尖对麦芒,一一丁点儿不让地还回去。
可这人一哭,她就更没出息了一点儿,心都跟着他不稳当的呼吸一起轻颤。
“辜筠玉、辜筠玉,你、你不许哭。”
她知晓现在自己一定色厉内荏极了,这人若还正常,一定会笑着打趣自己,然后再占点儿便宜。
可他没有。
辜筠玉忽然微微抬起了头。
那留下眼泪的地方失去余温后,便有些泛着凉意,白持盈起身要看他,却发现这人转过来身,身子微微颤抖着。
白持盈警铃大作。
鼻间渐有铁锈味,她太清楚辜筠玉什么性子了,端着他的脸强迫他面向自己。
如若换作一般,白持盈决计不可能如此轻易便让他顺从自己。
辜筠玉想挣脱她,却还是晚了一步,肺腑中再一次涌上鲜血,滴滴答答浸湿了白持盈身前的锦被。
她一惊,瞳孔霎时睁大:“你到底怎么了?”
*
沈是没想到自己来到洛阳,第一个见的不是石当家,不是安王,也不是许副官。
而是那个从前给白持盈还有辜筠玉看病的老尼姑。
说是尼姑,其实她更是个郎中,酒肉是不忌的,她一顿能吃一整个酱肘子就三万白饭;牌是要打的,沈是被她拉着糊里糊涂地上了三副牌;她甚至还有个半大的小孙子,光着屁股满院子地跑。
沈是有些不耐烦。
虽然不知晓为何稀里糊涂就来了洛阳,但他心想着,若能先找到石当家,有个认识的总比孤家寡人的好。
却不料被这婆婆拦了下来。
在老婆子要摸过第四圈牌时,沈是拒绝道:“婆婆,抱歉,我实在是有要是在身,恕不能久陪。”
他刚一起身,一阵巨力将他压了回去。
沈是心惊万分。
他长年习武,师从名将,又久历沙场,气力自然是常人难敌,如今竟然被一瘦弱的尼姑婆子一指轻轻压了回去,怎么不惊诧!
“你们现在这些孩子,便是太心急了。”
她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些牌整好,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沈是。
“你因谁来洛阳?”
“自然是因为……”
沈是觉得她这话问得没有没脑又有些怪异,话刚出了一遍,急急停下了。
“自然是因为老婆子我。”
尼姑婆婆那根布满皱纹与角皮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什么?”
沈是皱眉。
“不是……”
他是为了白持盈。
可话还未说出口,他便觉得不对。
他是为了白持盈离开的长安不错,可归根到底,却不是为此来的洛阳。
准确说,他被不知什么东西引着来了洛阳。
婆婆仍笑眯眯的。
“你这孩子挺聪明,比那两个聪明多了。”
“他们既然抽不开身,便由你来看吧。”
婆婆拜拜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沈是神使鬼差地跟着站了起来。
她带着沈是出了房门,来到了那株桃花树前。
如今快要入夏,一般桃花早该谢了,小院中的这株却还是粉白灼艳,落英纷纷。
一阵风吹过,枝丫沙沙,花香甜腻,沈是双眼被一枝桃花轻遮,他挪开时,却见落下的桃花早已经躺成了满地的白雪。
耳边忽然响起郎中婆婆的声音。
“旁观者清,小子且先一观吧。”
第49章 无端照雪见光偏冷,有情临花还色转春 ……
“咳咳咳……”屋内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白持盈本在外堂晾着药,听到响动,便将汤勺一扔, 赶忙往殿内跑去。
辜筠玉没有醒, 皱着眉, 咳嗽声却不断,甚至在白持盈进来后, 断断续续咳起了血。
“怎的又开始咳血了?”
白持盈也顾不上脱下外袍了,两步上前坐在床边,给他擦着唇边溢出来的血迹。
可这哪儿是她能擦完的, 帕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药煎了一碗又一碗,辜筠玉的病情却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胡太医颤颤巍巍地跪在一旁,把了半天脉, 还是原来那套可有可无的说辞。
“此事不可有再多的人知晓, 与外头说,便是殿下感了风寒宿在我这儿,并无大碍,听见了吗?”
胡太医是从前院首的首徒,既然是英招喊来的, 应当是个明事理的, 但白持盈还是不大放心,生怕现下一个出错便万劫不复了,便又吓了他一句。
“如果我没有记错, 你家老母如今还在京郊。”
“是。”
胡太医抬头,上了些年纪的脸上满是了然。
“臣必定守口如瓶,请殿下放心。”
白持盈点点头, 让他退下了。
一时屋内只剩下外堂两个煎药的小丫鬟,还有在一旁沉默着的英招。
将那帕子放到铜盆中叫吉祥换了,白持盈感到身旁的人似乎动了动。
她扭过头去,果然见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离得有些远,大听不清,白持盈俯下身,给他顺了顺气,轻轻问道:“怎么了?”
辜筠玉其实没醒,但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皱了皱眉,而后极轻、极缓地喃喃了句:“盈娘……”
他抖得不成样子,脖颈上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尤为明显,伸出手本想拽一旁白持盈的衣角,却忽然受到了庞杂的苦痛一般,乍然向身下的锦被抓去。
见他指尖都一因为用力而洇出血迹来,白持盈一阵心绞痛,坐在他身旁,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然后将自己的手与他的紧紧交握。
“卯郎,没事了,我在的,你别掐,会疼。”
她一出声,辜筠玉竟然真的不再自残一般抓弄手下的东西,而是安安稳稳地握住了白持盈的手。
他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
又过了半晌,辜筠玉迷迷糊糊间添了句话,还是听不清,白持盈凑近,才发现他说的是——对不住。
白持盈愣了一瞬,他又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