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不见了。
又一次地不见了。
直到今日回京,他在人群中,同明玉的眼睛对上。
明亮动人,却有淡淡的哀伤。
只一眼,他便认出她来了。
薛洺当即追了上去。
明玉跑不快,或着说根本没想跑。
薛洺挡住了她的去路,脸色沉沉:
“见了我就跑,为什么避着我?”
薛洺把她压在墙角,避无可避。
明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发现,面对你,我做不到坚强,我看着你同别的女人在一起,即便她是我的妹妹……是我求着你娶进来的……”
“薛洺……薛将军,明儿,真的好悔。”
“不该让你娶她,你只有明儿该多好,可这样,那明儿好自私……”
怀明玉的肩膀哭得微微轻颤。
对多年相濡以沫的年少爱人下意识的疼惜,让薛洺想要去安抚她。
怀明玉却轻轻摇头,抬手推开了他。
“我现在,该叫你薛将军,还是妹夫?”
“我们的身份,不适合再见面了,就此别过,才是最好的。”
怀明玉的冷然拒绝,彻底击碎了薛洺的最后一点怀疑提防。
原先冷静的头脑,明明能发现很多不对劲的漏洞。
却忽略了。
怀明玉,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还记得新婚时,他掀开怀明玉的盖头。
盖头里的新娘貌若芙蕖,轻密如羽的睫毛颤颤,说:“洺弟弟,我既然嫁给你,你便得护我一辈子,不能让我哭……”
洋洋洒洒一大堆,娇蛮任性,他觉着她很可爱,认真地答应了。
可如今,她哭得哀伤。
他没有做到。
薛洺直接大步超过要离开的怀明玉,把她死死抱住,钳住她的腰。
原先淡然的大将军,有了失控的发狠:“怎么,你又要走了?又要离开我?”
“放弃你的想法,跟我回家。”
他冷厉地命令,却在“回家”二字上,语调变得温柔。
怀明玉靠在他的怀里,贪恋着他的气息。
过了好久,薛洺沉下头,抵在她的头顶,似是被抽干了力气,又似是握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他紧紧环住她的腰,再收紧,生怕眼前人再度消失:
“明姐姐,别再走了。”
似又是当年两家初订婚,绕床弄青梅,才十五岁的薛洺,面对心上人青涩的模样。
怀明玉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她说:“好,回去。我相信你,这些年遭受的,好想同你讲。”
怀明玉戳了戳他的胸膛,薛洺困惑地看着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腿,说:“我体弱,你得多关心我。”
“现在落雨,你就可以展现自己的关心,体贴一点。”
怀明玉环住他的脖子。
薛洺莫名想到了意玉。
若是意玉看到,那张脸上的神色,会不会更加哀伤。
他想拒绝。
可脑海里出现了莫离进意玉闺房的场景。
薛洺没有回话。
但身体力行,把明玉横打抱起。
*
意玉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
但她听到了婴儿啼哭的声音。
意玉靠在床头,安详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可能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而后,有人来通报,薛洺回来了。
女儿今日落地,薛洺真的今日回来了。
喜事在一起。
和桃惊喜:“上天垂怜,这不赶巧了!”
意玉很想薛洺,她好期待薛洺见到女儿的神色。
为了去迎接薛洺,准备了个轮椅,裹好了棉被,意玉没有抱着孩子,怕孩子受凉,也怕孩子被其他人知道,会被加害。
她躲在墙后,期待给薛洺一个惊喜。
她的脸上有母性的温柔,与情爱中女子的羞涩。
翘首以盼。
熟悉的金云祥纹靴子,映入眼帘。
却是这样一副场面——
不是想象中,薛洺意气风发地回来,温柔地摸着她的头,体贴地安抚她,然后因得到女儿露出慈父的神色。
而是怀中抱着一位女子,护着她,用手半掩着怀中女子头,体贴地帮她挡住阴天的凉气。
怀中女子,意玉认得。
是她早先离世的姐姐——
怀明玉。
意玉心里是麻木的,但情绪是活的。
她不知是怎么跟过去的,但确确实实是跟到了薛洺的院子。
于是见到了薛洺和姐姐的相处。
在没见到薛洺和姐姐相处前,她以为自己和薛洺以前的相处,就挺好了。
抵死缠绵。
他紧紧拥着她,哄着她,缠绵后,带她去换水,捏着她的下颚,又混在一起。
很亲密了吧,是好的缘分吧。
可那般疯狂的缠绵,在眼前薛洺和姐姐明玉的温馨细水长流前,却是丝毫不算什么。
眼前的薛洺和长姐。
大概是,不需要抵死缠绵证明很爱对方。
只简单地掖好被角,别人就都插不进去。
他让她好好躺着,很平常的一个对视,很惺忪的一个动作。
但就是,就是,亲昵得不像话。
第34章 不要不懂事
意玉是最会察言观色的。
看到薛洺在姐姐明玉面前,眼里只有姐姐,即便她就尴尬直愣愣地在床边立着,他也连句话都懒得问。
在脑海中编织了好久的迎接薛洺凯旋的场面,到了现实,是如今这幅局面。
意玉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
其实她在被薛洺抱着哄着,在玉照堂时,被薛洺称作家人时,她其实也不知足地,甚至特别放纵狭隘地想过。
若是,若是要选姐姐还是选择她,薛洺会不会也会犹豫一点?
那时候她想,她自负到可耻地想——
如果姐姐回来,薛洺可能也会给她一点怜悯,可能并不会第一时间就把她弃之如履。
可能,她也可以和姐姐放在一起,让薛洺纠结一二。
但如今她发现,自己全错了。
只要姐姐在,薛洺的眼睛里就只有她,没有任何别人的影子。
意玉虽然表面木讷,但心中最是明白的。
可这么多日子,胃口被薛洺一日日滋养。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还是有点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还想试试。
放在意玉以前,从不允许自己有这种奢望,这种期盼。
人一旦有了期盼,就会摔得特别惨,一点也不可以。
这是自小,意玉便感悟到的箴言。
孩童的头脑是容纳海川的,是精力鹏盛的,是未经垂磨的,很小很小的小意玉也曾期待过。
她的期待,在双膝跪在祠堂,强撑着双腿,拼劲全力妄图洗清冤屈,不肯承认冤屈的犟劲中。
在母亲救了姐姐,洞穴塌陷,她拼劲力气爬了一夜,脸上停了了忽闪着翅膀的虫子,胳膊磕了大大的血口,痛得小意玉龇牙咧嘴。
总算翻出来,一出来,却发现旁边群狼环伺,她被啃得扯下一块肉,却还是顽强在野林求生,不相信母亲不会派人来时。
也在她高烧长病,却得不到一点药,在床上苟延残喘里。
最终,在日渐减少的炭火里,年仅九岁的小意玉闭上了眼,再睁开便没了精神气,黑亮的眼睛,成了木讷的灰色。
她合上手掌,抵在额前,拖着小小的病体,在姐姐屋前磕头,说姐姐是至诚至善之人,说姐姐待她很好。
正巧被来府上赴宴的少年薛洺看到了。
薛洺替意玉敲开了姐姐明玉的房门,让她过来帮一把,鲜衣怒马少年郎,还有血性,挖苦怒斥怀家爹娘,怀家爹娘被骂得脸都绿了,意玉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明玉和薛洺,便是那时候认识的。
最终,她被姐姐抱进怀里,是一股安神的药香,意玉很喜欢这药香。
有药,她就有救了。
意玉的姐姐明玉自小是病秧子,各种名贵药材成堆往明玉那里送,怀家爹娘还怕药苦,心疼明玉得很,自然身上有药香。
而意玉高烧好些日子,却得不到哪怕一味止疼的药。
小意玉贪恋地汲取她的味道。
争就会被反推,辩解会被打,倒不如做个缩头乌龟。
做了乌龟之后,意玉的日子好受多了。
意玉自那次高烧之后,就是现在这个性格了。
她也没再有过期待。
把自己的心,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