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掀起西装两边，包起宋鹿的身体和脑袋，把人实打实压在怀里。一件黑西服两个人穿，底下戳出四条细长的腿，其中一双旧了的白球鞋踮起脚才堪堪够着他。他怀里足够暖，暖流从贴紧的脸颊、胸、腹部的皮肤递过来，和她身体的寒冷直接对冲，一个寒战打起来，威力巨大，余波把“谢谢”两个字都从宋鹿牙齿缝里哆嗦出来。
林也结实的胸腔“轰隆隆”震起来，“再叫一声哥试试，把你丢进黄浦江喂鱼。”他手一压，手掌撑住她后脖子，把人压得更实，“憋住了就说话。就从来没被女人这么抱过！”
遥遥一看，多么难舍难分、陷入热恋的一对情侣。
宋绫的眼睛从情人身上飘过，眼底那股幽怨啊，升腾起来，都能掐出一汪子水来。
林综生看也不看林也，压低声问：“女的你认识吗？”
宋绫尴尬一笑，“林也交女朋友又不会问过我。”
两人上车，车子慢慢驶离。
宋鹿“嗬”一声大吸气，推开林也，低头，胸口起伏，一个劲大喘气。她看到林也黑马甲上一摊子白腻。坏了，脸上的隔离霜擦到他衣服上了。衣服价值不菲，她赔不起。
林也低头也看到了，哑然笑一下，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也走到车边上，屈指敲一敲车窗，让司机下车，自己坐上库里南的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宋鹿，问：“书包落在和平的那个房间里了？”
宋鹿点头。
林也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说：“南边起手第三个房间，地上的东西收起来。”他又瞥一眼后视镜，“去哪里？我让人把书包送过去。”
宋鹿说：“金都路3028号，申港市射击射箭中心。在闵行，有点远的。”
林也对手机说地址，挂断，发动引擎。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通电话，说：“书包里有手机和学生证，检查清楚，别漏了。”
宋鹿从反光镜里看林也，两人目光一撞，宋鹿落荒而逃。
他很细心，其他的东西不值钱，只有这两样是重要东西。
林也听了回话，转过头，说：“没找到你的手机。想想丢哪里了。”
宋鹿一想，脸色立刻惨白。
只可能是林先生扣下来，料想她会乖乖上门再求他一次。
卑鄙！
宋鹿手机已经用了六年多，市值不到一千块，只是相册里满是自己的照片，有自拍，也有别人拍的。那是她生活中的样子，她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暴露在林先生眼前，像没穿衣服地被他窥视和踅摸。
林也说：“丢了也不用这么难过。一千万买一卡车。”
宋
鹿说：“是别人捡走了。”
“谁？你知道谁捡走的？”林也是个典型的行动派，“号码给我。我打电话过去。”
宋鹿报完电话号码，撑开大眼睛，不眨一下，想亲眼见证林也撞上林先生的猎枪口。
林也拨过去，电话通了，对方“喂”了一声后，林也直接挂断。
林也的手指砸着方向盘，“是他？”林也哼了一声，“这老头子真不要脸，捡小姑娘的手机也当成个宝。”他透过后视镜盯住宋鹿，“安全带！”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宋鹿的背瞬间撞上后座椅背，车子像是头豹子一般蹿出去，两边的景色倒退到模糊了。
林也抽空从后视镜瞟一眼宋鹿。宋鹿依然镇静，除了脸色和嘴唇有点苍白，没有一丝惧怕的表情。
林也把车开得到飞起来，出了老干部休养中心大门拐进大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唰唰往后掠，几分钟就追上前面林综生的车，超过去，方向盘一个大转弯，大铁皮车头撞过去，轮胎“嘎吱吱”摩擦路面，火花四溅，行人尖叫。林也不要命地直接逼停林综生的车。
林也松安全带，命令：“坐着别动。”
林也下车，锁车门，敲对方车的后车窗。林综生的司机下车，显然是想骂人，一看是林也，放到地上的脚缩回去，关好车门，立刻岁月静好、与他无关起来。
不到一分钟，林也往回跑，回到车里，将他从林综生那里拿到的手机往宋鹿手心里一塞，“不用谢。和他作对的事，我每件都乐意插上一脚。特别解气！”
宋鹿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言下之意，是问林先生知不知道车里的是她宋鹿？
林也平稳地将库里南驶离，车子没入申港市灯光璀璨的夜幕中，直到开远后面的车不见了，他才降下车窗，一手搭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上，说：“我说，宋鹿的手机拿来。”
直截了当。
没错，解释是弱者的习惯。
他这样的人就应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射击中心大门口。门外，林也的特助已经抱着书包在等宋鹿。
宋鹿下车，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林先生。再见。”
林也下车，斜靠在副驾驶车门前，一次又一次打亮、灭掉火机。他像一座矗立在黑暗中的雕像。他有什么话想问，又终是没有问出口，仿佛刚才那一抱的余味和余威皆在，他不敢啊。
宋鹿接过书包，背好，走过门房向保安大叔问好，低头，滑动手机。手机里多了很多照片，不是她和朋友拍的。
她很冷静地将多出来的相片一张张删除。这些照片属于她，是更年少时候被偷拍下来的，睡觉的她、换衣服的她、露大腿的她……少女时期所受的伤口再次被扒开，鲜血淋漓。这本来就是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好在，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林先生捡了她的手机，特意导入这些照片，无非是再一次警告她，她逃不出他的手心。等到逃无可逃，迟早沦为他的玩物。
宋鹿实在恨毒了林综生。
如果她已经属于另一个男人，他一定会肚痛肠痒。
如果那个人还是他的儿子，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吧？
宋鹿想要报复林先生。
甚至，想报复妈妈。
宋鹿转头，中心门口一片黑暗，林也和助理的两辆车都开走了。
宋鹿拨通林也的电话。电话通了，林也疲倦的声音响起：“嗯？”
宋鹿仰头，看悬在天幕中的月亮，清清楚楚地说：“林先生，我们结婚吧。”
第8章 冤大头。
宋鹿回到宿舍楼，洗完澡，抱着脸盆回寝室。走廊上，队友三五成群聚靠在寝室门上说笑。她拐进寝室门，被蹿出来的一个人影抱住。
小师妹考拉抱树般咋呼：“终于逮到你了。小宋姐，那家俱乐部的经纪人说你不接电话。怎么样，决定了吗？去韩国吗？”
四字尾音砸地，走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全都射在宋鹿脸上。在场所有人都是运动员，彼此之间有合作，更有竞争。人人都想知道是否有人财大气粗找到出路，换句话说，提前出局。
宋鹿15岁开始练习射击。从第一次摸枪到赢下第一个全国总冠军只用了不到2个月。她脱产在市队参加集训。申港市是沿海直辖市，市队对标省、自治区等高水平射击队，再往上走就是国家队。宋鹿手腕受伤后，小师妹替她牵线搭桥上一家韩国射击俱乐部。
国内运动员签国外俱乐部继续训练，“学有所成”后再回国比赛的不在少数。训练全程自费，每年投四五百万到锅炉里，烧出来的可能是一锅灰。这都是走投无路又心有不甘的冤大头才干得出的事。宋鹿所谓的留学就是签韩国这家俱乐部。
眼下钱是要到了，却是以把自己卖了为代价。
宋鹿说：“我再考虑一下。”
小师妹说：“也是，看明天比赛名次呗。说不定教练不会把你从夏训名单上剔出去。到时候你就不用退役了。”
宋鹿逃进寝室，关门，蒙头进被窝。
宋鹿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的好友申请。她搜索林也的手机号，搜到一个漆黑的头像，标着“L.Y.”，鼓起勇气发送好友申请。
宋鹿捧着手机等了一个多小时，林也才同意好友请求。宋鹿给他转过去23块钱。她点开林也的朋友圈，发现什么内容也没有。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林也回：明天领证和签合同。时间，地点，接你。
他不接收她的钱，大概不稀罕这苍蝇肉般的23块。
宋鹿回过去时间和地点，又刷了会儿手机。到十一点半，宋鹿最后确定领证要带的证件和民政局登记时间，设好闹钟，熄灯睡觉。她不等他了。两个人明明在同样的经纬，却好像永远隔着时差。
下半夜两点，L.Y.回：嗯。
宋鹿第二天六点半才看到林也回信。下午，宋鹿穿好射击夹克，去枪库领枪和子弹，她给李浩宇发了条微信，约好三点半去他家拿户口本。她家欠着李浩宇家三十万，户口本一直押在他家。发完短信，她就把手机关机上交给教练保管。
比赛异常胶着。
一千万垒起来的底气沉甸甸，宋鹿今天出奇手稳，资格赛顺利出线，在决赛里死咬环数，到了争二夺一的时刻。宋鹿是那种扛起枪眼中除了靶心再没有其他的人。比赛已经超出一个多小时，她浑然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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