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个编织袋第一眼,我总觉得很熟悉。
下一刻。
一些曾经完全联系不起来的线索,突然串了起来。
我想起我在哪里看到过这种编织袋了。
我在林语家院子里看见过,在许佑北家门旁看见过。
在分尸案现场,也见到过。
就在我疑惑袋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时候。
隔壁房间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赢了!草!关三家!!哈哈哈!!给钱给钱!!”
我匆匆看去,一个消瘦男子眼圈凹陷,情绪却高涨到不行,半只脚踩在凳子上,朝其余家兴奋招着手。
坐他对面那个男的一脸郁结,伸手从他脚边的麻袋里抓起一把钱,直接扔到桌上。
“自己找!”
而另一个更是炸裂。
他不知道是输红了眼,还是喝醉了酒,整张脸通红无比,愤怒之下直接将整个麻袋里的钱全都倒出来。
钱哗啦啦堆满牌桌,其中一张五十块,甚至飘落到我脚边。
“老子他妈今天跟你们拼了!给我继续!今天一个都不准走!草尼玛的我还不信了!”
这一幕直接让我呆傻在原地。
我一直在猜想为什么每个人的脚边都放着一个麻袋,还疑惑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怎么也没想到,里面装的居然是钱。
赤裸裸的钱。
钱像小山一样堆在桌上,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现金。
他们对待钱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堆废纸,揉搓、抛洒,毫不心疼。
我不禁环顾看去。
无一例外的。
所有人面目狰狞,神情紧绷。
额头微微皱起,眼神死死盯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球透着疯狂与急切。
那因为兴奋或者紧张而泛红的脸上,写满了“欲望”二字。
“这些人……”
我欲言又止,看着脚边的五十元钱,不知道该不该捡。
还没等我犹豫上三秒。
一个身影飞过,直接将我脚底的钱飞速顺走,跑开。
我扭头看去,那个人也回头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好奇,好奇是哪个傻子,连捡钱都要犹豫。
我看他的身形,跟张小彬差不多,至少跟我们是同龄人。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语,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就好像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
她牵着我的手,力道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班长,刚才那个人没撞到你吧?”
“我没事。”我摇摇头。
林语握紧我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慢慢你就习惯了,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小镇,这才是它真正的命脉。”
真正的命脉?
这几个字和眼前的荒诞一幕组在一起,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地面之上的小镇,犹如繁荣的幻影,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
忙碌,重复,无情冷漠。
地面之下的小镇,犹如欲望的炼狱,所有人都不再遮掩谦虚,尽情释放自己的欲望。
疯狂,扭曲,充满罪恶。
如林语所说,地面之下,仿佛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可是我父亲说过,这个小镇是煤矿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也是最富裕的小镇。
煤矿才该是它的命脉才对。
怎么会歪斜发展成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颠倒的地下世界,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笼罩全身。
这里的人有些面孔我甚至觉得很熟悉。
或许他们在地面之上的身份,是某家面馆的老板,或者是哪家餐馆的伙计。
但在这里,他们褪去了其他所有,只剩下一个身份——
赌徒。
“牌桌之下的钱,谁捡到就归谁,你刚才应该捡的。”林语提醒道。
“……”
我敷衍式的点点头,思绪还没完全从眼前的震惊中恢复。
林语拉着我的手,继续朝前走着。
她走得极慢,边走还边给我解释着。
似乎刻意想让我尽可能多的看见眼前这一切,想让我逐渐适应,并产生兴趣。
我们从一个个房间穿梭而过。
在经过某个房间时,我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长男生的母亲。
她也在这里?
仅疑惑一秒,我便觉得自己不该大惊小怪。
她本就是职业赌徒,出现在这个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我的想法还是太过正常,所以才会在如此赤裸的欲望前显得局促不安。
而他们这些人早已脱离正常人的范畴。
已经陷进这场狂欢之中,彻底疯狂。
第177章 把光留住
林语牵着我,在交错弯曲的狭窄过道内穿梭。
时不时会有看热闹的人扭头,玩味打量着我。
那一股股灼热的探究眼神,不带一丝一毫的收敛,赤裸裸黏在我身上,迫使我忍不住加快步伐。
这个地方,到底特么有多大?
该不会整个小镇地底下全都被掏空了吧?
我第一时间排除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至少,至少表面上小镇还需要维持公平与秩序不是吗?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容忍违法乱纪的行为猖獗到如此地步。
可是。
可是?
可是……
眼前颠覆三观的一幕幕,无不深深撼动着我内心最后的坚定。
渐渐地,我发现周围的房间布局好像发生了变化。
房间开始有门了。
虽然这些门板看上去都弱不禁风,有些甚至已经裂开一些裂缝。但比起刚落地时那只用布帘遮挡的房间而言,要板正得多。
我悄悄朝其中一个房间探去。
透过虚掩的门缝,里面的光线不停变换着色彩,好像KTV里的摇头灯。
里面的装潢看上去也像极了KTV。
一群人横七竖八地歪斜交错,叠在一起。
一个个全都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在诡异摇晃的灯光映射下,活像一个个横躺在地上的尸体。
整个屋子烟雾弥漫。
尽管门缝只透出几指宽度,但里面浑浊的空气却还是足足让我呛了好几口。
我只是闻了一下,竟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我甩甩头,使劲掐了掐大腿。
“班长,别闻。”
林语显然看出来我不对劲,直接捂住我的口鼻,将那个房间虚掩的门拉拢,接着扶着我脚底一拐,把我带进了隔壁另一个房间。
“砰”的一声。
林语关上房门,将我搀扶着坐下。
这个房间的空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隔绝了那房间里溢出来的味道,我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额头恢复清明后,我环顾四周。
在看清房间陈设后,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房间,是红色的。
“……林语,你?”
“班长,你突然站起来干什么?吓我一跳。”林语笑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头顶昏暗泛红的光线打在墙上,打在我身下的床上,打在简陋的卫生间内。
我感觉眼前好像出现某种幻影。
光线好像变成了一股股的血液,从墙顶流下。
我看着林语这张脸,就这么在我眼前发生了改变。
她变得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我看着她站在血泊中,轻轻环抱住我的脖子。
“班长,你喜欢这里吗?”
“……”
我深知自己此刻的不对劲,下意识深吸口气想拉扯回自己的意识。
然而深呼吸的结果却只是让更多的污秽钻进肺里。
我看着林语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觉得烦透了。
我伸出手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林语,你不要晃。”
或许是烟味吸得太多,我出口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又干涩。
闻言,林语的表情似乎变了变。
“班长,你是不是口渴了,我去给你接杯水,你乖乖的哦。”
不等我回应,她的身影便从我眼前消失。
我听见关门声从遥远的距离传过来。
刹那间。
我再也受不住了,直接后仰倒在了床上。
我能感觉到天花板在隐隐旋转。
该死。
我从床上噗通一声翻身而下,落在地上。
铺天盖地的眩晕。
除了眩晕,还是眩晕。
眼球转动越来越生硬,我使出全力将大腿拧出一丝痛感。
扭头看向房间角落,我发现这里同样有一个向上的通道。
但与林语家那条朝下的通道不同的是。
这个通道没有能够上下攀爬的钢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