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囚笼_言一知【完结+番外】(168)

  只见一群救援队员正匍匐在地上,费力将困在后座的人拉出来。

  “让开!担架!”

  几个人合力将两个中年血人从车里救出来,抬上担架:“快!把这两个先送上去!”

  为首的救援队员一边招呼着救护人员,一边冲着队友勃然大吼:“液压剪怎么还没拿来?搞快点!后面还有一个!”

  山脚下乱作一团。

  救护车,消防车,警车声音交错着盘旋而上。

  人群交错间。

  我看到了那本杂志。

  那本我送给他的临别礼物,正静静躺在车门外的泥地上,沾着满页鲜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无情碾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瞳孔剧烈收缩,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抓着心口,痛苦地跪在地上。

  周围一切开始在眼前旋转扭曲。

  “这个架势,今天儿这个城怕是进不去了哦。”

  “流那么多血,估计救不回来了……”

  “就是啊,大人两个救出来了,说是还有个娃儿在里头的,悬哦……”

  “你没见整个车都翻了吗?能救出来两个已经不错了。”

  我听着潮水般的议论声,神色麻木绝望。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带走。

  在喧嚣声中,我神情恍惚,行尸走肉般朝回走去。

  有些时候,压垮人心中最后一丝意志的,或许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这场车祸拦住的不只是去路,还有我原本想留给她的期待与希望。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老天你却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们拼尽全力,我们赌上了一切,凭借自己才换来的喘息机会,你就这么无情夺走?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你是想警示我不要跟命作对,你冲我来就是!

  这算什么?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我快要错乱了。

  周云的死已经让她愧疚到无法释怀,

  她唯一交心的两个朋友,如今全都……

  她该怎么办?她该如何面对?

  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东西,操!

  我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我与张小彬一次次在崩溃中自愈,一次次跌倒后爬起。

  某种程度上,我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经历。

  前几天我还在羡慕他能先我一步跳出泥潭,迎接自己新的人生。

  可如今摆在我面前的救援现场,就像是命运甩给我的一记响亮耳光。

  就像在嘲笑我们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就像在警示着我们不要再试图与命运抗争,老实在阴暗的沼泽里腐烂,不要去觊觎不属于我们的美好。

  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去享受世间的美好。

  这就是你的命,你应该学着顺从。

  我狼狈起身,握紧拳头,脚步加快,最后变作一路狂奔。

  我怕我的脚步一停下,心中莫大的悲哀与绝望就会立马占据我所有的思考,我会心痛到无法站立。

  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

  还是说,我渴望的东西很过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我,告诉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拥有普通人的人生?

  如果是因为我从幺舅妈那里偷藏了不该贪恋的母爱,那让我去死就好了。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来承受痛苦?

  千言万语堵在我心口,最终无奈绝望地凝聚成三个字。

  为什么?

  我一路没停过,双腿发软跪倒,重新爬起来再跑。

  等我跑回镇上时,下半身仿佛没了知觉,喉咙像塞了块干结的棉花,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胸腔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推开家门那刻。

  没等母亲的责怪声落到我身上,我直接双腿一跪,倒了下去。

  我再次病倒了。

  上次因为发烧后没得到及时康养,我的身体一直没能完全好透,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

  这次由于我精神身体的双重崩溃,体力透支严重,病情侵入更是来势汹汹。

  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浑身痛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到底要干啥子?关键时刻,你怎么又生病了?”

  “一个病反反复复折腾,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母亲坐在床边,责备声接连不断。

  我一听到她说话,太阳穴就更痛了。

  她抬手摸了把我的额头,脸色一惊:“怎么这么烫,这怕是上40°了吧……?”

  母亲思考片刻,快速掀开被子,将我从床上捞起来。

  “走,直接去输液!”

  她在客厅翻箱倒柜一阵,架着我就出了门。

  上次去医院被“宰”的事情,母亲回家就埋怨了一天。

  这次她灵机一动,直接拿上先前在医院开的病历,扶着我来到镇上一家小诊所,直截了当让诊所医生给我输退烧药。

  诊所输液的地方在后院,看诊的地方就小小几平米。

  医生老婆带着我来到后院,指着角落里一个空位:“最近人多,刚好有个人前脚输完刚走,不然你就得坐着输了。”

  我躺到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针刺破皮肤时,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冰凉的液体一点点灌进体内,试图驱散开我浑噩的意识,然而这种清醒持续的时间太短,没等我身体恢复力气,高热又折返而来,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

  母亲见输液不见效,怀疑是诊所医生药量没加够,缠着医生让加大药剂。

  诊所医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就这样,我在这家诊所连续输了七天液。

  整整七天。

  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张开,空气一关进口腔,就会引发剧烈咳嗽。

  高烧到一定程度时,我甚至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眼见我病情每况愈下。

  见事不对,诊所医生终于憋不住了,好说歹说劝着母亲,才让她带我去医院看看。

  母亲痛骂了医生一顿后,无奈之下也只能带着我重新来到医院。

  这一次,我是直接躺着进去的。

  拍完片等待期间,我躺在椅子上,大脑发空。

  拿结果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名护士戴着口罩,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是言一知的家属吗?”

  “对,我是。”母亲立马站起来。

  “麻烦你跟我来一下。”

  她说完,朝躺在椅子上的我张望了一下,而后递给我母亲一个口罩:“你先把它戴好。”

  “搞这些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结果?”

  母亲接过口罩并没有第一时间戴上,而是不耐烦地催促道。

  护士快速看了我母亲一眼,淡淡开口:“目前高度怀疑是……肺炎,我们现在得对你女儿进行单独隔离。”

  听到“肺炎”、“隔离”几个字时,母亲直接傻在原地。

  这一年,正是2003年,非典时期。

  第215章 我叫……

  我被隔离进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病房里有一扇小窗户,从里面朝外望去,正好能看到住院部外保留的一棵百年老树。

  隔离期间,除了医护人员外,家属完全隔离在外,禁止探视。

  我就这样静静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眼珠一转就牵扯到神经,让本就昏沉的大脑更加钝痛。

  每个人都有过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

  我也是。

  只是越靠近终点,谈及放弃就越显不甘。

  我不甘心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落得如此结果。

  明明说好,明明答应过她,要让她带着希望和光走出去的。

  可折腾这么久,命运的一次小小捉弄,就让我溃不成军。

  好累,真的好累。

  从未松懈下来的神经,开始一点点崩塌。

  我拼尽全力呼吸,也只有获取到寥寥无几的氧气。

  高烧让我近乎完全屏蔽掉向外的感知。

  外界发生的一切,我都浑噩不知晓。

  我的眼前出现一道白光。

  它就像一扇门,在我眼前缓缓打开,光线逐渐扩散,包裹住我全身。

  直到白光褪去,我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黑色粘稠的湖面之上。

  湖心,一名少女似乎正在沉思。

  她蹲在一望无际的湖面中央,环抱住膝盖,头深深埋进双膝里。

  我朝她走去的脚步逐渐加快。

  脚底的黑色粘液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尖刺,每走一步都让我痛到窒息。

  我清楚这些是什么。

  它们是由我制造出来的,数不清,也甩不掉的痛苦与罪孽。

  似乎感知到我的到来,她怔怔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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