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囚笼_言一知【完结+番外】(171)

  治疗的过程期间。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每天注射,吃药,定时送餐,日复一日。

  这里没法用电脑,我正在连载的所有作品通通断更,连断更借口都没来得及编。

  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来告诉我,我父母向法院提交了强制解除治疗申请书。

  机构带人来中心监督鉴定的时候,那一天,我表现得非常完美。

  原本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流程。

  但它却神奇地一路绿灯。

  医院很快收到解除治疗的通知,我奇迹般地在仅仅一个月后,就获准出院。

  第218章 终章:人间囚笼

  出院那天,父母都在。

  一路上,车内沉默无言。

  上次吵架后,我早已将他们连同他们亲姊妹在内的所有亲戚全部拉黑,加上入院治疗这一个月。

  算起来,这应该是拉黑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自由相见。

  “……去哪儿?”父亲坐在驾驶位,趁等红绿灯的空当,闷头冒了一句。

  他语气轻柔得像变了个人,带着十分的克制与礼节。

  母亲坐在副驾驶位,冷着脸也没回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沉默不语已经是她最大的妥协与让步。

  毕竟强行送医那天起,医生就已经严肃警告过一次他们,并且让他们注意人身安全。

  “送我去轻轨站吧,我自己坐车回去。”我淡淡说道。

  “……行,”

  父亲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小声问道:“那个一知……医院定时上访的地址,你填的是租的地方,没填我们家吧?”

  我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扬了扬:“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

  “里面的饭很难吃,我可不想进去第二次。”

  我看着手腕上戴着的电子手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车在轻轨站踩下一脚,丢下我后又快速开走。

  我抬头看了眼人潮涌动的轻轨站,脚步一转,朝一边停着等客的出租车走去。

  “师傅,去这里。”我坐上副驾驶,关上车门,将地址打在手机备忘录上,展示给出租车师傅看。

  “……啊?这个地儿?这不是——”

  “嘘。”

  我在唇边轻轻做出噤声动作,“我按打表的价格给双倍,你尽管走就是。”

  出租车师傅看着我人畜无害的这张脸,再听到“双倍”的钱后,义不容辞的点了点头。

  “……耶,拉到个大业务哦……”他开心地冲微信群里发了个语音,朝着目的地行驶。

  颠簸了大约一个小时。

  车终于开到了目的地。

  “谢谢。”我瞥了眼显示的计费价格,将钱双倍转过去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随着耳边汽车轰鸣声的逐渐远去,我踩在满地枯叶上,发出细簌密集的“莎莎”声。

  我看着眼前早已物是人非的一切,心中满是疮痍。

  记忆里那繁华涌动的小镇,和眼前一片死寂,了无生机的残破之地,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那天,毕业那年,我们举家搬离小镇那一天,我曾经在心底暗暗发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我也的确做到了。

  离开小镇后的二十年,我再也没踏足过这个地方。

  直至今天。

  而也就是在我们离开这里后没两年,重庆市政府一纸令下,将整座小镇列为了“采空区”。

  小镇本就是因煤兴盛,最终也因过度开采而被迫废弃。

  数以万计的居民被迫集体搬迁,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一时。

  当然,至于“采空区”底下空出来的危险究竟是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

  时间会让人遗忘一切。

  我漫步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小镇上。

  曾经的幼儿园围墙栏杆中间的缝隙,已经被人用水泥彻底焊死。

  某些通往防空洞的洞口,也被人用水泥砌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体。

  所有楼房的大门全都被封死,就连那条发现一楼男生尸体的河道,都被人用土给填平了。

  真好啊,真好。

  一切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我还记得当初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假消息。

  直到后来母亲陆续将遗留在学校的东西都搬了回来,我才逐渐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走过竹林,穿过坡路,我来到曾经住过的地方。

  台阶上砌着高高一堵墙,使整个坝子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他们用这些砖墙明摆着告诉众人:这里禁止入内。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萧瑟破败的景象。

  早已人去楼空的楼房,连窗户木框都被整个卸下。

  不只是木框,几乎所有房屋里外,能拆的一砖一瓦全都被人为拆了下来,拿去变卖。

  我无法想象当时搬迁时的匆忙。

  只知道搬迁令来得快而抖,而且期限极短。

  就像是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个世上抹去一些骇人听闻的秘密。

  我抬头看着三楼那黑漆漆的长方形窗口,就像在凝视一个深渊。

  看了没几秒,我就一阵心悸,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熟悉的校门造型,又不自觉勾起我一些往事的回忆。

  当年的小升初,我们整个学校,只有三个能升入重点中学的名额。

  所有成绩前列的学生都为了这三个名额卯足了劲,明里暗里争得头破血流。

  而我因为这场大病,暴瘦十几斤。

  虽然从阎王爷那里捡回一条命,但记忆力下降却十分明显。

  所以那一年,我失利了,考了年级第四,错失升入区重点中学的名额。

  就在我陷入自我怀疑时,那些垒得跟我一样高的荣誉证书救了我。

  我用它们,换来了一份珍贵的“额外”名额,才最终得以逃离这里。

  从这里离开后,我像是凭空获得了一股从内而生的反抗勇气。

  我拒绝了父母给我安排的兴趣班,自费报名了跆拳道培训。

  我一级一级地考,一拳一脚地练。

  我很享受那身体腾空,力量瞬间爆发而出的感觉。

  我逐渐变得和我内心所想的一样,变得开朗,活泼。

  我总是会对别人微笑,仿佛什么苦难都没经历过的纯真孩童。

  我留起了长发,改变了穿着。

  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认识我,我真正迎来了属于我的新生。

  母亲在非典之后莫名收敛了很多,对我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不知道是因为幺舅妈跑到医院,隔在病房外跟她大吵一架的缘故,还是我拳头越来越硬的原因。

  尽管每当吵起架来,她依旧喜欢会用自虐的方式逼迫我。

  但我调整心态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

  比如她用肚子上刚做完肌瘤手术的伤口故意来顶我卧室门,想逼我将反锁的门打开时,我会如愿打开,然后反手一巴掌把她扇醒。

  当她骂我不思进取时,我会选择如她所愿,去黑网吧坐上一宿,打一通宵的游戏,任凭我父亲一脸无奈地坐我边上瞪着我。

  我会花钱租各种动画片的碟子,一遍一遍的看,会花很多钱去抢林俊杰的最新EP。

  用他们的自我总结,就像弹簧压得太低,触底反弹了。

  他们开始给各个亲戚倾诉,说我越来越难管,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他们几度崩溃到想放弃。

  话里话外,无一不在宣扬我是个吃里扒外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我不为所动,继续我行我素。

  那一年,满分750的中考,我考了724。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依旧听见了母亲不满足的呢喃。

  那是我离开小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破口大骂。

  我不理解,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换来她的一句满意。

  她心中想拥有的那种完美子女,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达到。

  只可惜这一点,我也只有理性上清楚,情感却始终无法完全做到不以他们喜怒而喜怒。

  高中繁重的压力下,我仿佛逐渐又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我那颗叛逆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

  人痛苦的根源,就在于朝一个永远不会认同你的人身上索取认同。

  我甚至想通过自暴自弃的方式,毁掉母亲所有的希望。

  事实证明,这样做痛苦的不仅是母亲,更是自己。

  我们的关系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关系在高考填志愿时,他们未经我同意私自更改掉我所有志愿后,达到顶峰。

  我开始恨他们,越来越恨,越来越深入骨髓。

  直到发生那次那次前所未有的剧烈争吵。

  我爆发的力量让他们胆颤,所有的东西都被我砸得粉碎。

  实木餐桌边沿,那一刀刀入木三分,密集交错的刀痕,是这场决裂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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