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学舟还再三承诺,他这徒弟工钱很低,绝对物美价廉。
阎月没办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终于找到了那个“物美价廉”,又勤劳能干的亲传弟子——南青。
然而,作为沈学舟的亲传弟子,南青竟然早已被调离了沈学舟曾经的铺子,而是到沈家的一间食肆去做杂工了。
阎月见到她时,她匆匆忙忙地端着一个大盆,里面满是用过的碗盘箸碟。又将手边一桌收完,抹布还没展开,后厨帘子后就吼道:“南青!上菜!”
“哎!”她手脚麻利地擦净桌面,抱起那蹭了汤汤水水的木盆,步下生风钻回后厨。
没两息,就又端着三盘菜出来,一一给客人呈上去。
阎月原本是想找她谈一谈的,看人家忙得这么脚不沾地,也不好这个时候捣乱,便找了张空桌坐下。
小二给她点完餐,阎月便看着南青像陀螺一般,在整个食肆不停地转。
两个小二负责迎客,掌柜负责结账,整间食肆,几乎都是南青一个人在上菜、收拾,只有在实在忙不过来时,小二才会帮忙上个菜、端个酒。
直到午间用餐时间过去,客人几乎都离开了。后厨的人端上一大盆菜,掌柜、小二、加上后厨的几个人,一人一个白馒头和玉米饼子,对着大盆吃起来,阎月仍没见到南青。
几人吃完饭后,各自拿着碗离开,阎月听到似乎是个厨子说:“行了,先吃饭去吧!吃完饭再刷。”
而后南青才从后厨出来,高高撸起的袖子角还带着湿意,阎月看着都替她冷。
她拿着两个饼子,将菜盆里先前几人吃剩的菜,倒进自己的碗里,埋头往嘴里扒拉。
阎月心里有些不舒服,喊她说:“姑娘,这烧鸡我吃不了,不如……”
“哎!就来!”
南青闻声放下筷子和饼,回身去柜上拿了两张油纸,麻利地走到阎月面前:“那我给您包上?”
阎月愣了愣:“不是,我是想给你吃。”
南青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饭,粲然一笑说:“多谢客人!小的够吃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要不要再添点热水?”
她一身单薄的粗布衣,显得身型削瘦,清秀的眉眼挂在小脸上,尖尖的下巴底下是修长的脖颈,声音干干脆脆,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婉拒了好意。
阎月也不好再说,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觉得,你挺辛苦的。你想不想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虽然,工钱可能不高……”
南青再次笑着婉拒:“不用,小的在这儿挺好的。若您没有吩咐,小的就先去了!”
南青回去继续吃饭,不过片刻功夫,就把饭菜都塞进肚子里。似乎她根本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完成某项“工作”而已。
她端起菜盆和碗筷,吞下口中并未咀嚼彻底的食物,恭敬有礼地对阎月说:“客人,小的就在后厨忙活,有任何吩咐,您喊一声即可。”
场间仅剩她这一个客人了,阎月感觉自己好像再给人家添乱,只好匆匆结账走了。
天黑下来,阎月与沈学舟、周霖坐在一家面馆吃面。
南青所在的食肆,就在面馆斜对面。阎月继续看着她像个陀螺一样转,忍不住说:“的确是个能干的。”
她话音一转,忍不住问沈学舟:“可这么能干的人,为何却做着最下等的杂工?光是能识字、会算账,也不该让她干这个吧?”
“难不成你们沈家雇的小二,个个都是秀才?”
第31章 半盏明月3
◎聪明人会轴吗?◎
这年景,一个村里两三百口,能识字的不足五六个。
南青是沈家二爷的“亲传弟子”,不仅识字、还会算账,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阎月的问话似乎戳到了沈学舟的什么痛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沈家祖上原本世代入仕从政,到太爷爷那辈时家里犯了事,太爷爷的父亲、叔父都没落得个好下场。沈家因此举家迁到容山,一心从商。”
“许是天赋异禀,也或许是运气好,家里生意越做越大,直到彻底在容山立稳脚跟。只是,太爷爷生前下了死令,不准家里人再从政,我们哪敢雇那些有功名在身的人呢?”
沈学舟说着看向南青,轻声道:“大概是我连累了她。”
阎月明白了,旧主的人,新主信不过,也算是寻常事了。因为沈学舟离世,所以沈学舟器重的人,会被“边缘”化。
月亮爬上树梢,初冬的冷风钻进阎月的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间食肆终于熄灯,南青独自一人将门板封好,连个灯笼都没点,径直走进夜色。
阎月小跑追过去:“南青姑娘!”
南青诧异地看向她。
“午间曾与姑娘提过的建议,还望姑娘再考虑一下。我在临江城开了间茶楼,生意虽然不红火,却也不会很累。我是真的想邀请你,去我的茶楼做工。若生意好转了,我一定给你涨工钱!”
南青颔首道:“多谢客人看得起,但我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阎月只得诱哄:“我让你做掌柜!若我生意好了,还给你分红!成不成?”
南青依旧不为所动:“抱歉,辜负您的美意了。”说罢继续向前走。
这下阎月没辙了,瞪向身后沈学舟,小声骂道:“沈学舟!你又害我白跑一趟!从今往后一点香火都不给你点了……”
阎月郁闷地双臂交叉,气鼓鼓地琢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身后却突然传来声呼唤。
“姑娘?”
已经离开几步的南青居然又回来了,站在几步外,脸上满是疑惑。
阎月连忙堆起笑脸:“啊!南青姑娘,你是,改主意了?”
南青迟疑地一步步走过来,眼睛似乎在沈学舟和周霖身上停留了片刻,站到阎月身前问:“不知姑娘,为何坚持要我去你家茶楼?”
阎月总不好说,是沈学舟死皮赖脸求她来的,只好说:“啊,那个,听说你是沈学舟沈二爷的亲传弟子嘛!我敬佩沈二爷是商业奇才,自然相信沈二爷的亲传弟子。”
南青一脸难以置信,随即眼睛又瞟向沈学舟和周霖的位置,问:“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阎月哪敢说,便说:“那哪能呢!我就是听说。沈二爷的亲传弟子做事认真、踏实,不仅识字还会算账,什么事交给你,都能放一百个心!我见姑娘如今只做个杂工,实在不忍明珠蒙尘,所以特来相请……”
“好,我帮你。”
没等阎月滔滔不绝完,南青突然一改态度,痛快答应了!
“呃,啊?”阎月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就,答应了?”
南青点头:“既然他想让我帮你,我自会竭尽全力。”
她的眼睛又落到沈学舟和周霖那,阎月没去关心她口中的“他”是谁,而是忍不住问:“你,看见什么了?”
南青收回目光:“没什么。咱们何时动身?”
阎月惊愕道:“那当然是越快越好!可,你还没问我工钱呢?”
南青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走在前面,说:“随意,够吃够住就行。我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与店里掌柜请辞,即可动身。”
这可真是够雷厉风行的!
阎月懵着跟南青去了她的住处,是一处人员杂乱的大杂院,她在倒座房占一小间。
屋子布置干净简洁,物什也极其简单,除了简单的几身衣物,便只有一床被褥了。
南青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衣物用品,又从床板下拿出个信封,塞进包裹说:“不好委屈您跟我将就一夜,我给您找家客栈,明早去铺子里说一声,咱们就可以走了。”
阎月看她住处实在简陋,窗户都没封严实,顺着缝隙嗖嗖往里钻冷风,便说:“你带上包裹跟我一起吧!咱们一块住客栈,明日也好便宜行事。”
南青颔首应道:“是。”
她进入角色似乎极快,甚至直接改口称阎月为“东家”了。
她一人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再加上一个偌大的铺盖卷,几乎比她半人还高。就这样,她手里还抱着个木盆,里面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具。
阎月多次提出要帮她分担一些,她却再三推拒,十分坚持地说:“怎能叫东家受累。”
到客栈,南青自行要了间下房,阎月一再坚持,她才听话住到了阎月隔壁的上房。
阎月猫在房间里,跟沈学舟和周霖分析,南青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周霖说:“我怎么觉得这个南青怪怪的?她是不是有些听话得过头了?”
沈学舟回忆着说:“这丫头从第一天出现就这样。其实我收她不过三年左右,是她自己找上我的,非说要跟我学做生意。”
“那时候这个孩子楞啊,脑子直来直去,一点弯儿都不带拐的!又傻又呆,还是姑娘家,我实在是不想收她。可耐不住她死缠烂打,天天跟我屁股后边伺候,我实在没办法,这才开始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