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来月_一寸舟【完结+番外】(17)

  林西月很没有规矩地闻着他,竟忘记了他们之间本该划分明确的边界,一心只顾去辨别这股气息。

  她钟爱这个味道。

  一直到未来的很多年,她从宾大毕业,进入纽约的律所工作,还在试图找寻接近这种气味的男士香水,像对待她的毕业论文一样,不厌其烦地在柜台试香。

  只是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久到岁月都快要勾销他们之间的爱恨,但这道气息始终盘桓在林西月的记忆里,连同郑云州俊朗深刻的面容,对人对事不多的耐心,和足以称得上乖僻的性子。

  郑云州很快放开了她。

  他本来想教训两句,这么大队人马冲出来也不知道躲?

  但一低头,撞上林西月乌黑的瞳仁,看她一副娇怯怯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云州索性扯过她的手:“好好跟着,别再走那么后面。”

  “那个......”林西月实在走不了这么快,轻声央求他,“郑总,您能走慢点吗?我跟不上。”

  大概还从没有人这么要求过他。

  郑云州自我怀疑的口吻:“我走得很快吗?”

  林西月诚恳地点头:“也许您是正常速度,但我觉得很快。”

  郑云州冷着眉眼睇了她一下。

  带她来包个扎,她还指手画脚上了。

  他拉着她,不言不语地又往里走了一段,步子放慢了很多。

  快到王教授那儿时,郑云州戏谑地问了句:“这样总能跟上了吧?林小姐。”

  被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用上敬称,林西月不敢当。

  她脸上又是一红:“谢谢,您真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

  郑云州听得笑了,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和这个词儿扯上关系。

  他敲了敲门:“能给病人护理伤口吗?”

  这会儿才下手术,老爷子正在给学生们授课,他推下老花镜一看:“来就来吧,还敲什么门哪。”

  郑云州放开她,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这不看您老忙吗?别耽误您教书育人。”

  王教授是郑老爷子身边的军医,在大院里随侍了很多年。后来老爷子过世,他年纪也大了,仍旧回了原单位治病坐诊,混了个副院长。

  他看了眼林西月,“小姑娘怎么了?这一身的血。”

  郑云州简略地解释:“碰上个为非作歹的tຊ,被刀划破了脖子。”

  “带她去外科清创室。”王院长指着身后一个女大夫,又对其他学生说:“今天先讲到这里,你们都出去吧。”

  等办公室内静下来,郑云州打开烟盒,拨了一根烟出来,丢给了面前的王伯伯。

  “不用,我已经戒烟了。”王院长此地无银,特意强调了一遍。

  这一头,郑云州已经点上了,长长地吐了个烟圈:“抽就完事了,您忍不了两天的,别难为自己了。”

  王教授笑着捡起来,熟练地点燃了:“你吧,就老做点让人破戒的事儿。”

  他抽了一口又问:“这姑娘是你什么人啊?那么要紧,还亲自带来。”

  大团的白色烟雾里,郑云州微挑了下眉梢,笑说:“就不能是路上遇到的?难道我不像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市民?非得是我的什么人啊。”

  王教授反问道:“你觉得我第一天认识你?”

  郑云州八九岁的时候,放在他爷爷那里养过几年,那会儿王院长还年轻。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隔壁罗老司令家的小孙子过来玩,不知道怎么烦着吵着郑云州了,他一气之下把人家绑在了树上,吊了整整半个小时,吓得罗家的小金孙哇哇大哭,扯得喉咙都哑了。

  罗家气得不轻,后来还是郑老爷子亲自去赔礼,又拿了好些压箱底的物件出来,才勉强平息。

  郑立功一回来就动了粗。

  他取下墙上的马鞭,狠狠抽了郑云州一顿后,把他扔到了后院的书房关着,两天没给饭吃。

  等老爷子回味过来,觉得这样太过,急着去找孙子的时候,郑云州早把锁撬开了,优哉游哉地端着个碗,坐在厨房里吃现煮的鸡丝面,还边叮嘱厨子少放盐,汤咸了不好喝。

  王院长说完这件事,郑云州自己都笑了。

  他抬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缓缓地吐了一口烟。

  老爷子过世以后,郑云州再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提起他在爷爷身边的日子,怅惘似午夜梦回。

  但即便感怀也是一阵子,超不过五分钟,抽根烟的功夫就过去了。

  肩膀头上那么多事儿,美国的公司每天都有邮件要处理,铭昌集团现在虽说太平盛世,但要开的会一个不少,该制定的发展规划也要他来操心,谁有精神整天坐在那里,正儿八经地瞎矫情?

  在宣布他任职的会议上,夺权未遂的老炮儿们就阴阳怪气地鼓掌,口口声声说着希望在云州的带领下,铭昌能开创下一个甲子的辉煌。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郑云州一刻都不敢松懈,尽管他精力充沛,有精明的商业头脑,和足够大的野心。

  没多久,林西月就处理好了伤口。

  女大夫带她去取了药,交代她一天换三次,洗澡时避免伤口沾到水。

  再进去时,正听见王院长说:“在瑞士读博你说忙,不肯认识新的女孩子,现在回来也这么久了,怎么样,身边有中意的了吗?”

  长辈主动挑起感情状态来问,多半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郑云州掸了下烟灰,“直说吧,又是受了谁的托?”

  王院长指了指他,笑着说:“你啊,说话哪怕肯委婉半分呢,也不至于快三十了还打光棍。倒真有一个,聂主席的小女儿子珊,今年二十四,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算他们这一辈里顶漂亮的了,人家想和你认识认识。”

  他轻蔑地咦了一声:“他聂家的女儿还愁嫁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小姑娘就是相中你了,那有什么办法?”王院长上前开了窗说。

  趁这个时候,林西月才敢往门边站过去,敲了敲:“郑总,我好了。”

  郑云州懒散地点了个头,靠在椅子上伸长手臂,把烟捻灭在了水晶缸里。

  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经了他的手做起来,月下折柳一般的倜傥。

  他站起来,对王院长说:“转告那个聂什么珊,她年纪还小,配给我也太不值了,看看别的才俊吧。”

  看郑云州起身走了,林西月朝王院长点了个头,也紧随其后。

  袁褚看他们出来,先开了迈巴赫的车门相迎。

  宽敞的后座上,还遗留着郑云州脱下来罩在她身上的外套,精良昂贵的面料摊成黑沉沉的一团,像天际被揉乱的乌云。

  林西月觉得不好意思。

  在它的主人伸手之前,她先一步抢过来抱在了怀里。

  郑云州疑惑地看她。

  不等他开口,西月自己就先说:“我洗干净再还给您,还有那块手帕。”

  他深若幽谭的目光从她脸上刮过。

  郑云州加重语气说:“那你可别图省事,直接给我丢进洗衣机,它只能手洗。”

  “知道,我会好好洗的。”西月温柔地笑着说。

  郑云州淡嗤了声:“回了学校赶紧去换衣服,看看你自己,还笑的出来呢。”

  西月低头看看自己被血染红的胸口,确实吓人。

  她点头:“应该要笑的,不是谁都有运气碰上郑总。”

  没人比她更会说好听的了。

  郑云州不想笑,那样显得自己听了她的吹捧,心里多受用似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抬了下唇角:“是吗?别人可都怕碰上我,躲都躲不赢。”

  这也是实话。

  赵家上上下下的佣人,就没有不绕着他走的。

  林西月搜肠刮肚的,现编了个理由说:“不会啊,刚才王院长不是说,聂小姐很喜欢您吗?”

  “这也被你听到了?”郑云州挑起眉梢看她。

  西月也大方地回望他,显示出自己的坦荡:“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正好碰上了而已。聂主席......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郑云州起了几分谈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说说,是你知道的哪个?”

  西月说:“就是在您爷爷的葬礼上,担任治丧委员会主任的那个,对吗?”

  他意兴阑珊的表情僵了一下,旋即又笑说:“小孩子家,打听的事还不少。”

  也许是今天的郑云州太温和,令人产生了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又或许是午后明媚的天气,让受惊后的林西月昏昏欲睡,神思不免糊涂了六分。

  可能别的都不为,只是那句小孩子家被他说得很动听,像雨落松杉,让她一时忘了分寸。

  她居然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其实......知道很多关于郑总的事。”

  包括他爷爷参与过的战役,为和平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他父亲从地方开始的全部履历,以及他立的科技公司fotobio,目前完成了规模化扩张,盈利模式清晰,且具备稳定的现金流,已经在开发新技术,进行IPO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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