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来月_一寸舟【完结+番外】(6)

  说出来也是白白地惹他发笑。

  况且,把儿子从欧洲召回国内,本就是为了安排他进董事会,使集团大权得以平稳过渡。

  赵老爷子在去世前,曾再三嘱托女儿:“老大,你那几个兄弟庸懦无能,你侄子也一样,是个成不了气候的,铭昌到了他们手上,我在九泉下也不能安生,将来......就只有仰赖我外孙了。”

  赵木槿撑着头,疲惫地笑了笑:“你哪有私可徇啊,儿子?你的眼里是有爸爸,还是有妈妈?全是你的自我意志。”

  也真是想象不到,将来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他动心起念。

  就连婚事也不必多谈,提起来她儿子就要发脾气,说不到两句便不欢而散。

  郑云州不以为然地说:“这不都是爸妈以身作则的结果吗?宁教我负天下人啊。”

  从他记事起,他们一家三口就各有一个家。

  郑从俭守着办公室当家,赵董事长拿集团当家,而真正应该被叫做家的地方,永远都只有郑云州,和一群不说话的工作人员。

  绝大部分时候,他的身形都匿在黑暗的房间里,抬头望着浩渺的星河,试图破译银河系中心的摩尔斯码。

  后来他们离了婚,郑云州对于家这个字眼,更是模糊到毫无概念了。

  倘若没有身边那么一群哥们儿的话,郑云州想,他在感情上一定比现在更冷漠更麻木,更缺乏同理心,对喜怒哀乐的感知阈限更高。

  室内安静下来后,郑云州神色倦怠地揉了下眉骨。

  他坐回了中式沙发上,伸手摸过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刚要点,抬眸的那一刻,余光里出现个小姑娘。

  她是从哪个门进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郑云州皱了下眉,漆黑的眼眸不经意地一缩,说不出的凌厉霸道。

  他审视的目光像一阵冷风,从林西月瘦削的肩上刮过。

  女孩儿乖巧地站在紫檀花几前,娇娇弱弱的,一股十足教人生怜的怯态,她身后是一个白润如脂的定窑春瓶,疏朗朗插了五六只杏花。

  她柔婉的眉目映在西窗上,和纷乱的日影交错在一起,看得郑云州失了一霎的神,指间的烟没夹紧,掉在了地上。

  直到被他牢牢看住,林西月才开始佩服那个姓黄的,他的表现已经不错了。

  这个男人俊眉深目,英气逼人,面部线条干脆利落,气质乖张而冷硬。

  他的眼睛像冬夜里黑亮的星光,遥远又冷清。

  被他看久了,林西月的手心不停地在冒汗。

  要是他再厉声说句话,她想,她应该会吓得腿软。

  好在这时宋伯来了,他在厅中环视一圈,注意到了西月站在那儿,但还是先上前一步,替郑云州捡起那根烟丢掉,又重新抽了一根出来。

  宋伯拨亮打火机:“云州,中午在这里吃饭吧?我跟后厨说一声。”

  “好。”郑云州收回视线,就着他的手点着了烟,抽了一口。

  宋伯又给他倒上热茶:“今年头采的大红袍,赶在夜里冒芽的时候,几十个茶农在崖边摘下来的,拢共得了这么点,你尝尝。”

  云城盛产茶叶,家里难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西月也去茶园里做过工,她背着竹篓在田埂里站上一天,累得腰酸背痛也赚不到一百块。

  碰上黑心的主家,还要故意找麻烦说她躲懒,扣下个三五十块的。

  可饶是这么样的来历贵重,郑云州也不见半分惊喜,他神色平淡地尝了一口,半句话都没说。

  连一道简单的评价都吝惜。

  一看就是在吃穿用度上奢靡惯了的贵公子。

  服侍完了他,宋伯才不露声色地朝林西月走来,也没做声,只朝她打了一个手势。

  林西月识相地赶紧跟上。

  第4章 哑巴 送你?

  004

  出了前厅,宋伯吊着的那颗心才沉下去。

  后面的林西月也是如此。

  她拍了拍胸口问:“宋伯,我没给你惹事吧?”

  从踏入这座园子的第一天,林西月为人处世就很小心。

  赵家人个个麻烦,她总怕自己哪里行差踏错,撞在谁的气头上。

  她这么个靠资助过活的苦学生,得罪不起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也经不住小姐少爷们同和她计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湖边垂柳依依,宋伯拨开了嫩绿的枝条,让出一条道让林西月过。

  他笑着说:“不关你的事,是大少爷突然回来,昨晚又在这里住,大家都乱了手脚,我都忘记你今天要来。”

  林西月语速很急地问:“那个就是赵董的儿子吗?”

  宋伯说:“对,你见到他很意外吗?“

  意外。

  意外的年少俊朗。

  她不止从单一的信息渠道捕获过郑云州这个名字。

  家里的佣人说起过这位爷,个个把他形容得像食人肉的恶鬼罗刹,都盼着他能在瑞士定居,不要回来才好。听说他有严重的洁癖,床单地毯每日要一洗一换不说,所到之处不能出现一丝的灰尘。

  可经济学院的课堂上,教授们把郑云州的案例讲了一遍又一遍,提起他在美国创立的生物科技公司fotobio,他们有说不完的褒奖词汇。

  据说郑总在读博的最后一年,某个深夜一拍脑门,召集了高校青年临时组了个团队,四个月就拿出了核心产品,一夜爆红。

  早在半年前,fotobio就已经完成了九千万美元的B轮融资,名单林西月也看过,可以说是齐聚了硅谷的半壁江山。

  刚发布的数据报告中,fotobio的公司估值超过了人民币46亿。

  这也就意味着,即使郑云州不继承铭昌的任何股份,他的身价也让普通人望尘莫及。

  在林西月的想象中,郑云州就是一个性情乖张,独断专行,天生适合混商界的生意人。

  等到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她竟然偏离一切主旨地想,为什么那些为他戴上光环的人都没有提过,郑云州长得像港台男星一样好看?

  或许在绝对出色的成就面前,样貌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宋伯又接着说:“大少爷之前在瑞士读博,管理铭昌集团欧洲分部的业务,做点自己的小生意,现在回国了。”

  林西月咋舌,您管市值几十个亿的公司叫小生意?

  思索几秒,宋伯还是费事地多交代了一句:“他脾气不好,日后你见到他要格外仔细一点,别惹他生气。三小姐那里,我还能说上两句话,这位翻起脸来,是一个人都不认的,就连赵董也没法子。”

  林西月郑重点头,一副她已经领教过了的表情:“我知道了。”

  宋伯看着面前走过的小姑娘,她顶着一张细白稚弱的面孔,乌黑的直发柔顺地别在耳后。

  西月穿一条雾蓝的棉质长裙,娉婷经过波光粼粼的湖水时,宛如一支临水照影的青莲。

  他目光里有些惋惜,这孩子生得这么漂亮,性子也温和纯善,命怎么这么不好?

  林西月进了后院,照例先去里间的浴室洗澡。

  赵木槿是个迷信的人,不洗干净身上的污垢不进佛堂,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连她自己都是这么贯彻如一的。

  也是因为这样,宋伯给林西月准备了春夏秋冬的衣服,都是颜色相当素净的简洁款式,好让她洗完换上。

  抄经是一份很考较耐心和腕力的工作。

  赵木槿闲来无事时,坐在她身边看过她几次,总是夸赞西月性子静,这么长时间也能坐得住,脑子里没那么多杂念,誊出的经文工整娟秀,和她人一样。

  林西月但笑不言。

  她出身寒微,从来没和权贵打过交道,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怎么说才显得不卑不亢。

  但林妈妈去世前教过她,将来去了大城市生活,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尽可能笑得甜一点。

  多对人微笑示好总是没错的。

  何况她坐不住又能怎么办?

  拿着赵家提供的学费和生活费读书,难道她还能拒绝债主的要求吗?

  这个社会秩序分明,剥削的本质从没变过,像她这种活在底层的穷苦人,是没有挑选的资格的。

  今天她抄的是《地藏经》当中的几篇,花了一个上午都没能写完,只知道大tຊ概说的是地藏菩萨救度众生的故事,下午还得接着抄。

  后厨的佣人来给她送饭,照例是不拿到佛堂的,放在了湖边的六角亭里。

  但林西月惦记着早点抄完,多写了一会儿才出来,等她再去亭中坐下吃的时候,饭菜已经被吹冷了。

  她单薄消瘦,向来没多少胃口,一碗斋面随便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筷子。

  林西月从亭子里出来,没走两步,迎面碰上郑云州兄妹。

  赵木槿的小侄女赵青如一改往日的跋扈,温顺地伴在她表哥身边。

  看来这个大少爷不止是能威慑外人,就连家里的混世小魔王都怕他。

  平时的赵三小姐可不这样,她娇纵无礼,对佣人说话也很大声,做任何事都不过脑子,情绪外化度很高,讨厌谁就挂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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