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做得人厌倦。
莲心披上了衣裳,到院子里去看。
人群泱泱,中间簇拥着一个范如玉,不时有“恭喜恭喜”“苦尽甘来”与“又能办宴席啦”的声音。
而范如玉最先发现莲心的身影。
她几乎双眼含泪,笑着朝莲心招手。
莲心有种奇异的预感。
她的胸膛中有“怦怦”的声音,跳得极快。
莲心飞奔去范如玉身边,看着她拆开手里的信。
而范如玉胸口起伏,回视莲心。
“官家派人来要你的手札,你可以将它交上去了。此外,圣人传来口谕,你三哥病愈,你爹爹蒙恩旨,可携子前来面圣。”
她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你爹爹不日将启程,前来临安府。”
第98章 长大和“偏到鸳鸯两字冰”。
事情真的筹备起来是很快的,尤其是对于辛弃疾这样性格的人而言。
在当日收到宫中口谕的五日后,范如玉和莲心就收到了辛弃疾已收拾好行囊即刻出发的口信。
而在再十五日后的今日,辛弃疾便已要到了。
“好了,别板着脸硬撑了,再只穿一件衫子,你该被冻坏了。”
范如玉搓了搓莲心的胳膊,一摸就看穿她只是努力叫自己不要打颤的伪装,好笑地给她裹上条红绫斗篷,“你裹上斗篷一样好看,这色儿多亮堂!不比你那件绿衫子难看...何况你爹爹估摸着要中午才能经过这儿,甚至晚上才能和咱们说上话,你要是一直等到那时候,不得被冻成鹌鹑?本来这阵子一场又一场秋雨的下,人就愈发爱病了。”
莲心拗不过范如玉,只好失望地撇了撇嘴。
范如玉说的确实也没错。
离爹爹和三哥能回府的时候还早。
——今日是辛弃疾预计抵达临安府的时间没错,然而辛弃疾并不能先见范如玉等人。
因为他来临安府面圣,需要向官家述职、解释迟来的原因,再兼感谢皇后赏赐、展示神医半年治疗成果等事,所以要先携三郎一同去入宫面见官家,在经历过上述事情后,再得到官家的新指令,随后才能回府。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恐怕回府都要到晚饭后*了。
范如玉等不到那时候,所以掐好了他们朝宫中走的车驾会经过的时间,拉上了莲心一起特地到美政桥边来等着看他们一眼。
不过当然,以范如玉爱热闹的性格,今日是不可能只有她和莲心两个人来这里等待的。
“今日待辛公回府,你们给他的接风宴上准备了什么临安特色的美味佳肴呢?有没有西湖醋鱼?”
“你那是什么口味!要我说,宋嫂鱼羹才是临安的佳肴。”
“非也,你们说的都过时了。难道不晓得东坡所创的东坡肉是近日临安的新潮吃食?还是吃东坡肉吧,入口即化!”
“皆为鱼肉之食,俗气!范娘子家眷车马劳顿的,未必会有胃口,何不煮一锅莼菜汤,暖胃暖心呢?”
“——停停,停一下。”
范如玉也不晓得为何她们在身后就开始争论起做什么菜了,明明她根本就不下厨的,“我愚钝,什么菜都不会做。却是府上的厨子料理接风宴的事。”
片刻寂静。
随即,范如玉被一群争着上前来各说各的、要求她令家中厨子精进厨艺而展示临安风味的贵妇们淹没了。
莲心捂着嘴吃吃地笑。
朱淑真坐在莲心身边,托着下巴,撅着嘴巴,两眼放空瞧着这茶楼中的某一处,没有去理会一旁人们的喧闹。
莲心拿肩膀撞撞她:“朱姐姐,又忙着作词呢?前段日子你有个相好的将你抛弃了,不是刚被你写了首词讥讽得都不敢抛头露面了吗?还要继续写?”
上个月朱淑真刚发现相好的郎君去瓦子中另有新欢,虽果决分了手,结果自己也因此伤了心。
后来情场失意文场得意,写出了首绝佳的妙词,在市井中被大量的歌妓传唱。
而据说她那前相好还在一次去找新欢时,不得不听沿途歌妓唱了一路朱淑真骂他的词,面色黑得像锅底,偏偏怕被人落实这词是给他的还不能发作,忍耐之态被歌妓好友告诉给朱淑真,叫朱淑真笑了半个月。
“当然了。他留给我一身的病还有一个月的伤心,我就留给他十首词和坏名声,有什么不公平的?”
朱淑真拿帕子擦擦这沉思的一炷香时间内腮边共流下来的两滴眼泪,将手里拿着的方写好的两页纸递给莲心看,“你看,如何?”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①”
莲心拿着纸,念出声,“嗯...颇有意趣,尤其‘月在梧桐缺处明’句格外哀婉。梧桐缺处,本为伤心残余处,却被照之于众,又有圆月相衬,叫人难过。”
“看了你的诗,倒叫我想起一句词。‘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②’,那词人用呵气暖手来封好家书,偏偏封到‘鸳鸯’二字的时候,呵气的热劲过了,手也冰,心里头也冰。因为看到‘鸳鸯’这样圆满的词,所以心里头反而更难过,就是和你这诗一样的意思。内容不同,情思类似...”
莲心被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本只是安慰附和朱淑真的话,一讲起来旁征博引,宛如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行骑马的人带着马车已经慢慢放低了速度,向她们这边茶楼驶来。
就在朱淑真一边“嗯嗯”应着,一边自己有些不自信地问范如玉“我怎么从没听过这句带‘鸳鸯’的好词”,范如玉则更不解地嘟囔“莲心何时开始一到情爱的诗词上就格外爱长篇大论”时,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大笑着,声音极洪亮,穿透了茶楼下一整条繁华长街上商户、百姓喧哗的声音,直叫响了整座茶楼:“玉娘!”
范如玉若有所感,猛地站起了身。
她跑向窗边。
莲心认出来这熟悉的声音,也赶紧住了口,跑到窗边,扒着窗框望去。
魁梧强壮的义父就站在楼下,头发高束,嘴角含笑,看向楼上他的妻子。
那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除了鬓边泛起的花白颜色,依稀仍是离别前的神态。
莲心捂住嘴巴,咽下到喉头的哽咽。
而范如玉在楼上,长久地凝视辛弃疾的模样。
时间和喧哗在四目相对里退潮。
直到秋风把一切都吹得哗哗作响,也将久别重逢的两人吹清醒。
辛弃疾才咧嘴笑起来,仰着头,直视太阳和范如玉,张开了双臂。
范如玉提着裙子转身下楼,一路小跑,像乳燕投林般,冲进了辛弃疾的怀抱。
分别已久的两人终于算是见上了面。
莲心摇摇头,又是打趣又是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偷笑。
“没想到多日不见,你爹爹阿娘还是能这么要好。”
朱淑真第一回 见辛弃疾,半是惊异、半是羡慕,摇头叹息,“真是罕见。若我家郎君能有你爹爹的一半好我就知足了。不过世上真的还有多出来的这样的郎君匀给我么?...唉。”
爹爹阿娘因为感情好被夸了,莲心也与有荣焉,更觉得意:“怎么没有。你听没听说过‘言传身教’?既然爹爹如此,自然我哥哥也是如此呀。”
“你哥哥?”
一旁的朱淑真不知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莫非你哥哥不光长得好,性子也好?”
“那是自然!”
莲心刚想吹三哥有多好,转瞬又想起爹爹的儿子还有四郎,赶紧转口,“——除了极个别的人,其余的都性子很好的。不过,”说完了,她才突然意识到奇怪的地方,“你是怎么晓得我哥哥长得好看的啊?”
朱淑真没讲话,只有些看怔了似的,瞧着不远处。
莲心不明所以,随着朱淑真看去。
她的视线挪到辛弃疾身后马车中掀帘下车的身影。
莲心的笑定住了。
她的嘴巴张开,形成了一个“O”形。
...
“当时饥荒时,飞虎军从荆湖南路到江南西路救援,到底还是埋下隐患了。此次进宫,我还是要小心此事...嗯,无事,不必担心,我晚饭后就会回府陪你和孩子的。嗳,莲心啊。”
也不知怎么做到的,辛弃疾和范如玉小声交代的同时,还能眼观六路,手一伸就将莲心从旁边静得没有一个人讲话的案边揪了过来,坏笑着捋乱莲心的头发,“怎么这么半天都不说话?离开不到一年,却不认识爹爹了?不能啊,爹爹可是会伤心的!”
范如玉在一旁哈哈笑。
莲心就知道指望范如玉将她从辛弃疾的魔掌下解救出来是不可能的了,赶紧从辛弃疾的熊掌底下费劲钻出来:“才不是!我记性才没有那么差呢。爹爹我是记得的。不记得的嘛,”莲心煞有其事,“另有其人。”
“——三哥!他怎么能,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