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辛弃疾义女后_雪潺潺【完结】(160)

  只留王德谦微笑点头送辛贛入内。

  随后,王德谦面上的笑一点点变淡,最终化为一点叹息。

  倒忘了,眼前这位是近日被市井里编起了歌谣的“辛郎”。

  以这年轻人的出身和姿容,只怕打小就有无数的狂蜂浪蝶扑来,寻常的歌姬美人自然是引不起他的兴趣,倒是他王德谦方才以己度人、自顾自说话了。

  人和人的命,真是天差地别。

  未入宫时,他王德谦连乞儿都讨不来当媳妇,穷得没法了才不得不净身入宫;

  而辛三就是在辛弃疾那老家伙被人弹劾得满城风雨的当口入宫,宫中的女使姑姑见了他的脸,却也没有一个说重话的,真不知道日后究竟是何等贵女,才能叫这年轻人拜倒在石榴裙下...

  惆怅过了,王德谦看着他的背影,想着方才辛贛话语之间就向他师徒二人许诺下重礼的果断利落劲,还是暗暗点了点头。

  不愧是入宫七日之内就能得到官家青眼的郎君。

  当初进宫时,谁都以为他不会是个混日子的,没想到真人不露相啊。

  入宫第一日,辛贛就击败了“越童”诸人,夜里又亲去逐一拜访白日被他击败的人并帮助复盘,得到翰林院书艺局上下的认同。

  入宫第三日,又因解决宫妃争端而在皇后面前崭露头角——当时蔡婉容被疑在面脂中动手脚而导致贵妃害了针眼而仪容不雅。

  按理说来宫中的事要么是雷霆手段解决,要么大多都是和稀泥,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就不会定罪,偏偏蔡婉容非要伪造自己不在场和别人说了一整日话的证明,叫辛贛觉察出了自相矛盾处,随后蔡婉容果被禁足。

  到了入宫第七日,官家被辛贛的举动引起好奇,终于召他面圣。

  两人面谈了些什么,众人不得而知。

  但自此,辛贛便被官家愈发赏识,慢慢地成为了书艺局中的核心人物...

  正出神着,王德谦的徒弟从内室出来了,见师傅难得发愣,不禁笑嘻嘻,“怎么,师傅也跟越童似的,钻研棋谱钻研迷了?”

  “乱嚼什么舌根子,看我不打你皮痒了是不是?”

  王德谦回了神,毫不客气,在徒弟背上来了一掌。

  徒弟嘿嘿笑,生受了一掌,立马觍着脸蹿过来给王德谦捏肩,“师傅,我也是好奇么。这书艺局都是一生执于一事的痴人,只有辛三郎君一个机灵的,懂得借棋谋自家的事...”

  他又琢磨,“说来这辛三郎君往上升得也是够快的,入宫才几日啊,官家就叫他自由出入东宫了,就是韩大人也花了数年才被官家允许——等等,难道官家想叫辛三郎君给太子做事?”

  他以为自己福至心灵,悟出了真相,“师傅,那咱们可得早作打算。太子的近臣,那日后...”

  日后不就成了天子近臣了吗?

  奈何他师傅听了这话,却头也不抬一下,根本当耳旁风,

  “哼,傻子。这可是那位辛公的儿子,以辛公那八面玲珑的作风,他儿子能这么早就给自己画地为牢?”

  “这,东宫怎么能算、算‘牢’呢。”

  他听了王德谦犯忌讳的话,不禁结巴,“这几日太子被关禁闭只是人家父子闹了矛盾,肯定过不了几日就放出来,怎么可能关到地老天荒呢!”

  王德谦哼笑一声,却不说话了。

  真是个傻小子,跟了他这么久,却不懂联系旧事,一并看宫中局势。

  太子近日被发现私吞灾粮之事可以是小节,但顺带着揭发出的太子谋害二哥魏王恺的旧事,却是无异于地龙翻身——将有巨变啊。

  而以辛家一家人的作风,辛三郎君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来趟这个浑水。

  他的滑不溜手,和他那个妹妹是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妹妹思维敏捷、身段灵活,哥哥则更偏于心思缜密、下手利落。

  这样的一双花似的兄妹,叫他看来,与其说是看小辈的爱护慈爱,不如说是叫他忌惮...

  王德谦看着屋里相对的两道身影,心下又是叹息。

  摇了摇头,便继续恭敬垂手守在殿外了。

  ...

  青瓷三足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缕香烟。

  那烟绞缠着,半晌才散去。

  辛赣看着那烟飘散,耐心等着。

  一炷香后,官家终于写好了手头的折子,抬头看向三郎,“三郎,你今日回宫后去德寿宫走了一趟,是么?”

  见辛贛默默点头,只自顾自走到他身边,帮他磨起墨来,官家不光未因臣下不出声应答而恼怒,反而大笑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灵醒的孩子,又这么年轻。”

  他陷入了思绪中,“明明都是行三,要是惇儿能有你的一半,我都要烧高香了。哼,他那麾下的韩侂胄,行事多有狠辣不留余地,在临安府已有恶名。那一笔笔烂账,都是我不得不为了惇儿的名声去亲手收拾的。惇儿的看人眼光,真是不及我远矣...”

  说毕了,看辛贛一眼,微微叹气。

  太子是储君,身边的臣下品行格外重要。

  要是赵惇麾下的人能有辛贛这样的,他才算能放心。

  辛贛却惜字如金,垂了脸,略一笑:“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官家本也是轻轻地试一下,见碰了壁,便摇了摇头,又说回了正事。

  “来。”

  官家左右看看,见没什么可疑的人影,便将辛贛拉至身边,以毛笔在纸上书写。

  ——德寿?

  德寿宫为太上皇赵构所居住的宫殿,赵构不喜欢被人口称“太上皇”,宫人又不好直呼其名,便有时以“德寿”二字代称这位在“靖康之难”后带着子民一路仓皇南渡的德也不太德、寿倒是非常寿的太上皇。

  辛贛微微摇头,另执一管笔,在纸上书写。

  ——无异状,只延请十二道士入宫斋醮、炼丹。

  斋醮?炼丹?

  官家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这都什么玩意,而且太上皇怎么又开始吃丹药了!古往今来因为吃丹药吃死的帝王有多少个,他不知道吗!

  恼了半晌,官家冷静了些,实在无奈,长长吐了口气。

  唉,劝也劝不动,管也管不住。

  他在太上皇面前,一直都是如此。从被收养为皇子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每一刻。他一直知道。

  眼前还有个少年等着他吩咐,官家便打起精神,露出些轻松的表情。

  “嗨,老人家么,上年纪了,开始笃信三清,执着于金童玉女那一套了,也是正常。说来也是多亏你进了宫,不然我真是不知道去哪里给他找什么‘眼长髮黑莲花脸①’‘皓齿偏着白玉霜②’...咳,真是有损斯文。”

  自己说服着自己到这里,还是破功了,太上皇荒唐至此,就是官家再逆来顺受的好脾气也忍不住私下抱怨了一句。

  不怪他说,实在是太上皇这些年是愈发的不着调了。

  敛财也就罢了,不顾职位是否适合而只凭收银子多少来干涉官员升迁也勉强忍了,现下竟整日寻求长生法子,要将身边侍奉的人全部换用童男童女,说这是叫他“吸天地灵气”...

  说真的,官家真不是没想过大骂他一顿:什么童男童女,这是正经人说得出的话吗,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恶心方子!

  但没办法,他本就不是太上皇的亲子,所以只有更努力地侍奉、顺从,才能避免在史书上落得一个“翻脸不认人”“养不熟的白眼狼”之类的身后名。

  好在三郎是辛弃疾的儿子,辛弃疾那家伙不是宫禁中人,武力超群,一个大内高手都未必拦得住他,又一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多少还是叫太上皇忌讳。

  所以官家派去三郎身边的一众侍卫回来禀报时,都说官家怕的那些什么“太上皇剪辛郎头发炼丹”啦、“太上皇喝辛郎的血”啦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

  太上皇对这位辛郎别说打骂了,就是手谈时都谨慎得过分,生怕辛贛从他这里窥探出什么。

  也是,也是。

  当年辛弃疾对金人穷追猛打时,官家还记得那时的赵构在寝殿中反复踱步的样子。

  说是恼火,其中还有一丝兴奋;

  而说是兴奋,其中又还有一阵畏惧。

  总结起来,意思就是——若辛弃疾不光没能力挫金人,反而又惹恼了金人,到时候又也把他老人家掳走可怎么办?

  官家回忆到这里,忽然卡了个壳。

  ——咦,他为什么要用“又”字?

  …总之先跳过这一段,太上皇明显是对辛弃疾十分警惕的,那么自然也对他的孩子有所忌惮。

  这样,他便更能放心地叫三郎去替他在德寿宫与他之间斡旋、查探了。

  官家放心了不少,便继续在纸上运笔。

  ——社仓?

  今年冬日又有多处灾荒,朝中大臣商讨多日,最后由朱熹列出了个“社仓”的法子。

  官家当时便龙颜大悦,立刻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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