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辛弃疾再次期待地看向辛赣。
咋样?爹爹喝醉了酒都这么有礼貌,很值得表扬吧?
但辛赣仍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辛弃疾思索半天,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
——一定是儿子在生气他总是喝酒的举动!
而辛弃疾再看看三子满面平静,令人看着心疼的样子,想了想,一咬牙,做了个决定。
他思索片刻,现作出一首词,慢慢吟道:“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③!”
酒杯,你给我过来!老子我今天要和你进行一番自我反省!
常年以来,我喝酒许多,喉咙干得像焦釜;现在我因此患病而嗜睡,一躺下便鼾声如雷。
——就像我对酒杯你一样,怨恨不管是大是小,都产生于人们过分的钟爱;事物无论多么美好,喜爱过度也会变成灾害。
所以现在我和你约定:你赶紧离开我的世界,否则我的力气尚在,仍然有劲将你摔得粉碎!
如何,爹其实也知道你们总给我杯中兑水,也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一直从未斥责过你们,假装不知道。
这回我下了大决心,终于肯戒酒,是不是能叫你高兴一些呢?
辛弃疾又去看辛赣的表情。
但这次也不令人意外,辛赣仍然只是笑着。
而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涟漪。
也是啊,年少情热,过则为灾。
原先的火焰有多炽热耀眼,在离场的时候就会留给被灼伤双眼的人多少黑暗折磨。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能消解的呢。
辛弃疾便只好微微地笑了。
半晌,他终于揽着辛赣的肩膀,决定祭出最后一招。
“那么,我再说一句,你听听这句如何呢?”
他拿余光偷觑着辛赣的脸色,一边露出和方才的戏弄完全不同的表情,慢慢地,轻声道:“‘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④...”
而这一回的词终于起了效果。
辛赣反应敏捷,几乎立刻便转过了头。
他面色上的惊讶、痛苦混杂在一起,虽然像浪花一样,立刻消失在冲刷变化中,但却没有逃过辛弃疾的双眼。
“哎,哎,先说好,我知道这是你写的,但我可没有故意偷看你这首词啊。是你写好的词放在桌上,被风吹到窗外,我经过想帮你捡起来,不经意就看见了上面的字。”
虽然辛赣没有说话,但辛弃疾哪能看不出他眼神里的意思,赶紧解释一番,拿肩膀去撞辛赣的,“三郎啊...爹爹真不是故意的嘛。”
辛赣看起来不像高兴,但也不像很生气。
他现下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就是这一点——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这个习惯——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不愿表现于面上。
只能听见他平静答复的声音:“看来当时的风很愿意助父亲一臂之力啊。”
辛弃疾说话没过脑子:“那也没上次把你卷到潭娘屋子附近的那阵风得力嘛...”
随后见辛赣露出近乎无语的表情,辛弃疾才猛然一咳:“咳咳...我是说,你这首词写得真不错,有爹爹我的七八分了,真叫爹爹骄傲!”
说完赶紧笑哈哈地搂着辛赣肩膀不放,把他拐到另一个话题上去,“还有后面那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更是凄美清绝,不愧是我家三郎,不光睿智聪颖,还有过人容色,更有你爹我的八分文采!...”
说着说着,倒把自己给说高兴了,辛弃疾便背着手、哼着歌,跑到阑干前去朝即将出发的莲心一行人挥手致意,向她们道别了。
“莲心,玉娘——在临安好好的啊!”
而辛赣在原地停了片刻,才半蹲下,将方才从辛弃疾袖中掉出到地上的字纸捡起,安静看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他所写的词。
而将它揉了扔出窗外的理由...
很难理解吗?
看到它的每一刻,他都感觉回到了当时那幽蓝的茶山寺禅房中。
每一刻都如此煎熬,如此肝肠寸断。
他将纸上的褶皱抹平了,慢慢去重读上面的字。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傍晚寒鸦归巢,一片愁绪,塘边柳却绿意萌发,显出温柔。
如果不是当下我的心正在经受如此离别之痛苦,我是不可能相信世上有人会因为伤心而白头的。
肝肠已然寸断,别泪却难停止,思念着你的我一次次重登上我们旧日的小楼。
明明知道你的身影已经被山脉遮断,却仍然控制不住我自己不停倚阑远眺的视线…
每一字,每一句,几乎都像是呕出了心、沥出了血才写下的一样。
痛苦简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了。
他不得不深深呼吸几次,走到桌案旁,随手将纸稿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被火苗吞噬,直至化作一捧灰烬才松手。
他的手按在案上,脊背因为难以缓解的痛而弓起,头却抬起,瞧着远处的山峰。
尽管明明晓得莲心已经离开,但他已没办法压抑住自己望着远山的欲望。
在临安时,步步维艰,那么多的心思揣摩、殚精竭虑,但在深宫中的每一刻,只要朝莲心的方向看去,就像获得了勇气一样。
一份感情让人格外勇敢,也让人格外怯懦。更多的,让人格外委屈。
所以当她那么多次和他恳求,试图说服他时,虽然知道她只是想逃开,但他还是无法拒绝任何。
——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拒绝什么呢。
一份感情到了没有尊严的地步,是可悲的。但似乎没人能避免如此。
总听见人说肠断,说心碎。原先总以为是文学上的修辞,甚至觉得人矫饰过多。
但到了自己体味时才能明白,明明理智上晓得不可能肠断,却仍然五内如焚到频频去抚摸腹部,确认安好的时候,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断肠”。
辛赣的手按在腹部,近于无一丝表情,只是不着边际地想着。
造化钟神秀。
可一个人的血肉之躯究竟是有多强的自愈能力,才能叫断肠再续,才能叫他能爱上另一个人呢?
第142章 濠州,“美人刀”和“鬼灵心”。
然而就像事态的发展总是未必如人意一样,辛家这一场风暴,也没有完全朝着他们所预料的方向发展。
莲心离开上饶的十日之后,濠州被犯,官家得到枢密院禀来的消息后立刻召集各朝臣进行御前会议。
而之所以辛弃疾能知道这些消息,也并非是靠莲心传递,而是因为...
——急脚递将军情文书递到临安府后,官家当即传谕,急召辛家人返回临安。
宫禁深深。
明亮如水的烛光中,女使、内侍的身影交织,带起光影一阵颤动。
人影交错,隐约的轻语像微风拂过。
“娘子,宫外这次打仗,真有这么厉害吗?”
王德谦见官家身边最得力的女史终于拿着空了的托盘从书房里出来了,赶紧上前,将她拉到一边,小声紧张道,“官家一口气召集来这么多尊大佛,我这在外面伺候的...我真是心惊胆战呀。”
“放心做你的事,他们这些大人现在没心思为难咱们做奴婢的。”
估计都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在濠州之事里给自己保全或者谋利呢,又怎么会注意身边伺候的人。
后面那一句,女史兰且没有说出来。
只是见王德谦和其余内侍都满面畏惧的样子,她才不得不左右看看,语气安抚,又额外提点了他一句:“而且现下还没说要打仗,只是濠州被犯,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说。”
王德谦咂舌:“都这阵仗了,还不打仗?别说魏王、恭王、庆王等宗室主子了,还有诸位将军、殿前司统制、水军统领...就是辛家那几位都来了...”
他声音降得更低,咳一声,示意兰且看对面的一双年轻得在一众武夫中格格不入的年轻少男少女,“还有那两个小孩子,怎么也来这里凑热闹?这形势,我是真看不懂了。”
兰且被逗笑了:“令他们来,自然是有事要吩咐。别小看人家两个孩子,不说他们父亲是辛帅,光是他们自己就是官家的宠臣。那莲小娘子送进宫中来的礼你没看到?虽然官家并未答复,但却特别将它收进了匣子里,明摆着是看重莲小娘子,却碍于她的出身才刻意冷着她。”
“而辛待诏么,就更不用你我说了。”
说毕,便凑到王德谦耳边,以极小的声音低低道:“这少年倒不是将才,但人家会玩弄人心呐。你见过哪个人能在德寿那里坚持过三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