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辛弃疾义女后_雪潺潺【完结】(23)

  奴仆在庭中烤肉、试炭火,那火舌扭动着,像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山里烧破出了个洞似的。

  范娘子招手让莲心坐到她身边,叮嘱,“看一会儿火,就挪开眼睛看看别的,仔细别闪坏了。”

  莲心屁股下像放了钉子似的,看着远处围着火已经玩起来的一群孩子,一刻都坐不住了,“好,我记下啦。”

  范娘子好笑地拍了下她:“看你那样子?去玩吧。”

  莲心嘻嘻一笑,雀跃着跑了过去。

  此时,那一群孩子正围着火看个不住。

  范成大带来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的那位郎君至少得有二十多,明显和莲心这群小孩子不是一个年龄段的玩伴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坐在火堆旁,应付来自弟弟妹妹们的问题。

  “范大哥,这是什么酱?闻着真刺鼻!”

  “范大哥,那是什么?爹爹待会要喝那个么?...”

  “这个是‘芥辣’,这个是‘姜辣’,是佐味的重口味东西,你们少吃为妙,尝个味儿就行了...那个是酒,一口都不许碰,小孩不能喝。”

  范大郎看起来是位很会关照人的哥哥,但大约是许久没有和年龄小的弟弟妹妹相处过的缘故,他已忘了,对于十二三大的孩子,每一个“不许”都等同于一次伟大的冒险。

  故而等范大郎过去给收拾好来到庭前的范成大见礼时,范二郎、辛二娘、莲心等人对了个眼神,脑袋迅速凑到了一起。

  “嘶——”

  这是大家每人都偷偷尝了口奴仆准备的小碟中芥辣后发出的声音。

  “噫——”

  这是大家每人尝了一口酒瓮中的醇酒后发出的声音。

  “这么难喝?”

  范二郎在家里被范成大管得严,来辛家是头一回偷偷犯戒,当下就一脸没趣,“这也值得爹爹三天两头地喝?”

  “就是,就是。辛叔父也总喝个没完。”莲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她没撒谎。在辛家住着几日,辛弃疾就喝了几日的酒,他酒量倒相当可观,少有大醉的时候,就是实在不晓得酒有什么那么叫人着迷的。

  她前世总算下来也就喝过一回酒,那回喝了,就彻底对酒丧失了兴趣——一点也不好喝,苦的。

  范二郎见莲心插话,便笑问:“这位姐姐是...?”他不晓得莲心是什么人物,若不是听她口称辛弃疾“叔父”,看她与辛二娘等人相处熟稔,还以为也是辛弃疾的孩子呢。

  该说出身世吗?

  莲心“呃”了声。

  她晓得,不是所有人都同辛弃疾一样对虞将军抱有敬佩。就是主战派中,痛骂虞将军为“叛国贼”的也大有人在。

  正张了张口,打算报上虞将军大名时,莲心腿上被辛二娘踹了一脚。

  辛二娘抢白:“莲心是爹爹收下的义女!”

  莲心瞪大眼睛,看向辛二娘——我什么时候成辛叔父义女了?!

  辛二娘也回视莲心...回视到一半才想起来,对了,好像爹爹母亲还没和莲心说过要收她做义女的事?

  不管了,反正不能告诉别人莲心的真实身份,今日在朱先生那边闹得还不够么。

  待范二郎被敷衍走了,迎着莲心质疑的眼神,她干笑:“随便找个借口一说么。真解释起来,说个没完,肉都烧糊了。”

  倒也是。

  莲心没想太多,接受了这个解释,拉过辛二娘的手,“那就快走吧,我们去吃炙獐子肉!”一齐朝辛、范二人跑去。

  ...

  菜未过五味,酒已过三巡,辛、范二人在上首勾肩搭背、高谈阔论。

  女眷在廊下坐着聊天,小孩子们聚在火堆边。

  莲心拿一支小木棍插着烤好的獐子肉,一边往上抹盐,一边小声和辛二娘说:“辛叔父可真能喝啊。”

  辛二娘骄傲:“那是,爹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征战,与兵卒将领连夜痛饮,最后能熬到只剩三人呢!爹爹的酒量和饭量一样大,比所有人都厉害!”

  范二郎听了不乐意了,“胡说,我爹爹酒量才是最大的!”

  辛二娘才不可能认输:“呸,是我爹爹!”

  两个孩子就此事吵了起来,声音大得连上首几人都听到了。

  范成大脸一黑,辛弃疾则笑了,招手让他们过去说话。

  莲心趁火打劫,捡漏走了火上烤得正好的獐豝肉——方才范二郎放上去的,现下正滋滋冒油,已翘起了色泽发深的脆边儿。

  再不吃,就该糊喽。

  正在她嘶嘶吸着被热油烫到的舌头时,辛三郎才姗姗来迟,周身泛着水气落座,大概是洗了澡才过来。

  他坐在辛二郎身边,和莲心之间隔了一个范大郎。

  方才范二郎和辛二娘争执时,范大郎脸都黑了,一直低声咳嗽提醒,奈何范二郎争上头了,根本没给亲哥面子,闹得范大郎脸越来越不好看。倒是辛三郎拿了个茶盏,安安静静坐在原位,跟没听见似的神游。

  看着范二郎和辛二娘都被叫过去,将此事捅到了大人面前,范大郎才慌了。

  他靠近辛三郎,急得直催促:“三郎,咱们不管管?我先和你透个底子,我爹爹那脾气可受不得激。若他当了真,说不准真要和辛叔父又拼酒了。”

  辛三郎淡定喝水:“闹不闹起来,反正他们都要拼...”

  范大郎噎了下,觉得有点对,但好像又不太对的样子,“但拼酒是不好的!”

  辛三郎继续喝水:“不管好不好,反正他们都要拼...”

  他放下杯子,将水也倒了一盏给范大郎,以示安慰。

  但范大郎听了这番话,可一点都不觉得安慰。

  ——辛弃疾他不知道如何,但他那老父亲可比辛弃疾足大了十四岁!都老头子了,还这么拼酒是要闹哪样!

  最后辛三郎和莲心一左一右夹着他,都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座位上有钉子似的样,各给他出了个主意。

  辛三郎道:“若怕他们拼酒,那就换个雅致些的饮酒法子吧。唐时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几位的比诗游戏①,范大郎君可还记得?以此法代替,座上歌伎唱出一首谁的大作,哪位相公就自饮一杯。一支歌一杯,便不会多饮了。”

  莲心思路则简单多了:“把酒兑淡了不就得了?不论酒是什么比例,兑多少水,只要有一滴酒,它就永远算酒,而不是水呀。”

  范大郎若有所思,恍然大悟,拍腿叫绝。

  他朝两人比个手势,就立刻飞奔上前,去辛、范二人面前献言了。

  ——他决定两套方案并行。

  莲心有点无语地看着上前跪地哭求范成大“珍重身体”的范大郎,隔着一个空座位,探过身问辛三郎:“他这样真的能说动辛叔父他们吗?要是说不动呢?”

  辛三郎那一杯水现在还没喝完。

  他自莲心说出兑水的话之后,似乎就若有所思的样子。此时听她问,便道:“我看都一样。”

  莲心闭嘴了。

  不知范大郎是不是真有些口才在身上,或者也许上首两人拼酒也拼得无聊,还真点头答应了。

  辛弃疾还笑说:“此山②兄,我先提前说声承让了!”

  辛弃疾少时受蔡光先生指点,得到“子之诗则未也,他日当以词名家③”的评点后就舍诗而多攻词,至今也有许多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像写文章一样填词的风格开创了“以文为词”的风格,在词坛已名声斐然,传唱民间。范成大则多精于田园诗,在这种游戏下,却是不占便宜了。

  范成大哪能不知道自己要吃亏,瞪了眼自己不省心的大儿子——这小子,净出坑爹的损招!

  好在他本就是脾性相投才与辛弃疾私交甚好,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就朝辛弃疾笑骂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就准备好酒吧,省的我把你家的酒喝干!”

  “尽管喝,尽管喝,只要你有本事,酒还能不够?”辛弃疾哈哈笑,招呼乐伎上来。

  第一支歌乐声悠扬,乐伎们琵琶声宛转柔润,奏乐许久,才听得身姿袅娜的歌伎柔声唱:“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④...”

  婉转凄恻,自怜自伤,确实是辛弃疾词中常被歌伎所喜爱的一支。

  范成大笑了,摇摇头,爽快地斟了酒,双手递给辛弃疾:“辛公,请吧。”

  辛弃疾给范成大杯中也倒上一半:“独酌无趣,范公一起。”

  范成大也禁不住一笑,脸上肌肉放松下来,这才把悄悄瞪儿子的眼神也收回来了,痛快一仰头,将酒饮干。

  歌伎又唱第二支曲:“...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⑤。”

  这下连席上的范大郎也闻声抬头,惊了:“呀,竟然是我爹爹的?还以为一首都没有他的呢?”

  莲心和辛三郎不约而同默默转头看向他:你也知道你爹这游戏容易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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