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在已经认识到方才和莲心这种人拼体力的深刻错误——不能以己之短,攻敌所长啊!
他赶紧调整道路,也不追了,抓紧时机开喷:“没错,是被你对灾民冷血的态度气的!只为了自身一点名声,就置身事外!”
首先,那是辛爹爹的决定,她也是现下才了解,干嘛把这事怪到她脑袋上?
其次么...
莲心毫不客气地说:“帮灾民的法子多的是,你们非要上书求官家做什么呢?官家是君,又不是靠你们人多就能压服的,折子就算递到了临安,若官家不允,那你们待如何呢?真的什么也不做了?”
还不是也不愿担“妄动”的名头吗?帮忙打击囤粮商户、修建难民屋舍,件件都是可做的,他们做哪样了?她在小村子里吃生米的时候,可从没收到过任何文人的救济。
莲心想说出这句话,但忍下了没说,只道:“我看你们现在也只写了诗,百姓受了激励又能怎样呢?激励又不能顶饭吃。”
韩淲在微笑,一旁的赵蕃等人也愣神了。
朱在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他到底不如周围郎君年岁大些,一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边还有些不服地抗辩:“上行下效,自然才是根治的好法子。”
莲心点点头:“好,有理。”一边起身,朝朱在走过去。
朱在疑惑,下意识后退一步:“怎么?”
莲心沉住气,朝他认真道:“我给你举例示范啊。”说完,一拳抡了过去。
这一拳可够扎实的,朱在毫无防备,被打了个头脑混沌,眼冒金星。
她哪来这么大劲?这甚至是他的第一个想法,之后才是——她干嘛要打他?
他也真的问出了这个问题,本以为不管有无诚意,莲心至少会道个歉,不想她竟道:“帮你说通道理啊。”
她说:“现在我打了你一拳。你不要立刻还手,去告给官家吧。让官家来惩戒我。上行下效,如此才是根治我这种恶霸的方法么。”
只是,她可不能保证在官家接见他前,她会不会已经跑路了哦。
朱在先是疑惑,听了莲心一半的话又露出因离谱而觉出的恼火。
直到最后,他神色转为怔忡,似有所悟。
“说得好!”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韩淲,他喝了声彩,击节赞叹,笑看向莲心,“莲心,你比我们都要智慧啊!我们久埋书中,却尚未学会将书用在实处。你正是一言之师才对。”
他的神色之中没有被小孩子揭破短处的不忿,只有赞赏、鼓励和笑意。
他今年二十二岁,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了,但又没完全脱去少年的轮廓,笑起来意气飞扬,眼睛明亮湛然,就那么笑看着莲心。
莲心被他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把头扭开了:“涧泉哥哥也说得好。”
这孩子,夸她竟也不推辞客气一下啊?
赵蕃等人都笑了。韩淲也笑咳了声,但还是朝围拢着他的人群道:“快别愣着了,给朱三郎弄点药来敷敷...”
他起身走过去,扳着朱在的脸观察了一会儿他的面部状况,“啧啧”两声:“莲心,你可是女中豪杰啊。辛公家中想必武学之风甚旺。”
一旁赵蕃也啧啧称奇:“瞧瞧这眼眶,都乌了...莲心啊,”他也跟着韩淲叫“莲心”,“辛大哥也是从武的对吧?你们这一家子,真是绝了。”
莲心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方才下手好像是太重了啊。
她小心翼翼走过来到韩淲身边,廊下铺陈的木地板被她踩得嘎吱直响。
随后乖乖蹭坐在韩淲身边,一起看朱在的面庞:“谁叫他称呼我‘小贼’的嘛。”
这不过随口提起,不意韩淲听闻,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散了。
他方才懒洋洋的样子*变了,直起身来,“莲心,你说什么?他说你‘小贼’?”
莲心说是。
她慑于韩淲此时的表情,不讲话了。她咬住嘴唇,有些犹豫地退后一步。
韩淲的脸色简直称得上可怕,他吐纳一次,平心静气道:“朱在?”
朱在转过脸来:“韩大哥何事?”他方才还在涂药,并没注意到几人在说什么。
接着,他还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韩淲捉住了双手。
“‘小贼’?”
韩淲恼了,“谁教你说出这种话?”一把将大惊失色的朱在放倒在腿上,一手已经拍上屁股了,“能为国打仗的良将,你管人叫‘贼’!说,是谁教你的!”
朱在连方才一本正经的样子都维持不住了,脸颊爆红,高呼:“韩大哥,这在外面,别拍我屁股!...”
韩淲怒笑:“你还晓得要面子呢?那你还敢讲那种话?”又拍了起来。
莲心颇为不好意思。
哎呀,看见别人私下打孩子的场面,真是不好意思呀。
但不好意思是并不会影响幸灾乐祸的。
莲心不好意思地看得全神贯注。
打得好!再打得响些!
韩淲的笑眼友人也坐在身边,一同与她看得津津有味。
什么诗会,也不准备了,赵蕃一边看还一边点评:“你涧泉哥哥手无缚鸡之力,手上没劲,所以朱在没事的,你放心吧。”
这话是给莲心说的。
莲心不好意思说她根本没想到担心,便道:“手无缚鸡之力?”
“是啊,所以每次他家里、他姐夫家里打孩子,都是他上。”
赵蕃道,“他已是个中熟手了,嗯...那话怎么讲?惟手熟耳。”
莲心:“...打出了风采,打出了水平?”
“欸对对,你说得真准确!”赵蕃转过头,大笑,直到听见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笑声才戛然而止,“——打他姐夫家的孩子?”
赵蕃:“...”他抬头,震惊,“吕公?”
这不是前几日在街上见到的吕祖谦吗?
莲心惊喜:“吕公?”
韩淲停下打孩子的手,惊讶道:“姐夫?”
赵蕃咧了咧嘴,给莲心小声解释:“朱在认了吕公为师。”
也就是朱在其实是韩淲姐夫的徒弟。
而远处那位甲是韩元吉也就是韩淲父亲的徒弟,再远处乙是韩淲表姨女儿,更远处则是韩淲老师的侄子的妻弟...
莲心听得惊呆了:你们江西诗盟,搞家族企业啊?
她嘿嘿嘿:“莫非诗盟里按亲缘排辈?”
大表弟,二堂哥?平时诗盟里问候不是甲公乙公,而是“姐夫,你的诗作好了没?”“爸,快给二堂哥改改字句”?
这么一幻想,真是忍不住想笑呀!
莲心兀自乐起来。
赵蕃笑眯眯:“说什么呢,你三哥也是韩公的学生,还是里面最小的。”
所以真算起来...
莲心的笑一滞,不敢置信地和赵蕃对上眼睛。
赵蕃点头,仍然笑眯眯。
是啊,你也是家族企业的一员。惊不惊喜?
第28章 改字令,米铺和哲学家。
小聚确实是“小”聚,众人大约忙于举办诗会,只是喝喝茶、谈谈文章、几人略作诗作切磋。
莲心很想加入他们,奈何扎在这群文人堆里,她自己也不得不十分不情愿地承认,她已察觉出来了她那首隐括大作和好诗的区别。
她无法加入进去,也无法将那些满口生香的句子全记住。这倒是一大憾事。只好傻笑着看几个文人联句,满心憧憬。
联句这种事,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谁参与创作的诗句最多、谁最不怕人考验了。
韩淲是当之无愧的联句句数之首,朱在则令人惊异地位列第二——他作诗颇有哲理,倒叫莲心有了一分二分的改观:就算是寒瓜,也是个有些才思的寒瓜!
第三是韩淲身旁那位笑眯眯的好友。
赵蕃收笔,将写完的最后一首折起来,就发现了莲心盯着他的目光:“小莲心,盯着我做什么?”
“觉得几位哥哥都文采飞扬,想看看你们的脑子是怎么做的么。”
赵蕃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回,便从怀里掏出个帖子,扔到了莲心怀里。
“‘秋蟹诗会’?”
聚会没多久就散了,莲心一边往外走,一边细看帖子上的字,读出来:“‘改字令,不可不作。’”
她有些疑惑,捅捅身边的女使:“‘改字令’是什么?”
女使虽有些见识,但也不可能通晓读书人的所有言语,挠头:“奴婢不知。”
莲心只好自己分析起来:“不论这‘令’是什么令,后头跟着一句‘不可不作’,想来是指去诗会的人必须要跟着这令作诗。但是...”
但是,不管他是什么要求,她只要去了那诗会,就得作诗。而只要作诗,那么她作出来的诗怕都是叫人当笑话下饭的命运呀!
女使劝:“小娘子不乐意去就不去,又不算什么。要我看,方才那位赵郎君从头到尾笑嘻嘻的,看着就不像憋着什么正经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