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辛弃疾义女后_雪潺潺【完结】(57)

  辛大郎一愣,话哪是这么说的?商人虽无官身,看起来可以被随意对待,但早已凭借钱财在官员中结起了关系网。

  父亲今日这样的做法,有想过日后还如何在隆兴府立足吗?

  他劝:“儿子懂得父亲爱护百姓之心。只是商人拉帮结派,势力颇大,对他们缓和些也未尝不可...”

  辛弃疾却没等他后面说完,好笑地直接打断了:“你这叫懂?你若真懂,就该知道现下豫章是什么险境了。我问你,”他摁着辛大郎的肩膀,将他调转了个个儿,让他看向外面的街道,“你觉得缓和一日,就能多一日的人情,那么有没有想过,缓和一日,就有一日数目的百姓会饿死?”

  辛弃疾紧紧盯着大儿子。

  他又道:“或者,你想没想过现在各个米行能听令放米出来,一是因为飞虎军由湖南暂援于我,他们不敢反抗,但更重要的是,米商全都不见踪影,留守在米行里的伙计管事无人可请示,这才只好开仓放粮。”

  辛弃疾平日里的笑意和戏谑都消失了,他扳正了辛大郎逐渐低下去的脑袋,喝一声,“别总低头!米商被放出来的后果,你想明白了吗?”

  这话问得辛大郎脸都红了,头从深深低着变为抬起来,赶忙点头。

  他听懂了辛弃疾的言下之意。

  辛弃疾见大儿子已明白了,便也不再多说。

  许多事,等他自己明白过来更好。

  对这大儿子,他一直是这样期盼的。

  只是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这样不灵透呢?

  辛弃疾心里还有事,想要多点他几句,却也没那么多时间费这个口舌,便拍拍他肩膀,“你好好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事找你阿娘。”便急匆匆上车了。

  辛大郎只能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垂头行礼恭送。

  待辛弃疾走远了,他才又抬起头来,无言注视着这个从他小时候记事起就必须和异母弟弟同享的父亲的背影。

  父亲像山一样。

  ...让他觉得遥远、冷峻。

  让他需要攀登,需要不停地向上,才能得以亲近。

  所有人的父亲都是这样的吗?

  辛大郎不明白。

  辛大郎站在原地不回去,侍从也没有先走的道理,只得垂手在他身边站着。

  侍从偷偷打量着辛大郎的侧脸,心里猜测着。

  大郎君是在羡慕三郎君能做韩元吉韩公的学生吗?

  还是在羡慕韩郎君等人年少便已颇有文名,眼看就能出仕?

  或者是羡慕莲小娘子后来居上,也突然有了文采?

  唉,这么一想,富家子要忧愁的事,也是不少呢。

  侍从同情地看着辛大郎。

  “不行,叫我们看看!”

  与此同时,已动起来的车里爆发出一阵争抢笑闹声。

  赵蕃笑呵呵揪着莲心不放,作势要去抢她手里的纸:“你在鄱阳湖宴席上‘写’的那首词可真不错,姜夔说你还‘写’了序。既有序,那就是给我们大家看的么!”

  呸,那是爹爹写给她的,才不是给你看的呢!

  莲心挺起胸膛:“我的真迹,怎么能这么轻松给你看!”

  赵蕃和一众心里有数的人都笑了,又说话去逗她:“噢,你写的就开始叫‘真迹’了?那辛公手书,莫非得算是碑文才行?...”

  “一群猢狲崽子,闹什么?”

  辛弃疾正坐在对面,搂着三郎在说什么,见众人为难莲心也不干了,直起身来,两眼一瞪,“再闹,把你们送进韩公的茅草屋里,不作上十首诗不让出来!”

  众人笑闹一停,惊恐地互相看看,都默默坐直了。

  韩元吉性情洒脱不羁,没什么架子,但唯有一点——他极好诗词,几近于痴迷的程度。

  每次他过寿,不要钱、不要礼品,只要人作了精妙的诗词贺寿。

  听说前几年,正是辛弃疾雪片似的贺寿诗词打动了韩元吉,二人成为忘年交,辛三郎也随之成为韩元吉年纪最小的学生。

  辛弃疾文采飞扬,底蕴深厚,挥毫即兴写上十首词还是能做到的,但这事若放到这一群年轻郎君身上...

  大家齐齐低头,对马车上的地衣看入了迷。

  求,放,过。

  辛弃疾一句话就吓住了一群年轻郎君,也自觉十分满意。

  点了点头,就又揽着三郎,悄悄问他:“三郎,今日去求韩公,你爹爹我怕是又要作上十首八首的词。你老师最近喜欢谁的词,说给我听听?”

  拍马屁之前也要闻着屁味儿看看风向,要不然马屁股都找不到在哪里,岂不是白拍一通嘛。

  想到这里,辛弃疾还是有点自得——他辛某人做官多年,少有失手的时候,靠的可不是一身武艺啊。

  辛三郎因为这话糙理不糙的笑话停顿了一秒。

  莲心在一旁替他配音:“呕。”

  辛三郎看过来一眼。

  明明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莲心莫名就从其中看出一点谴责来。

  莲心转开头,偷笑。

  莲心只看热闹,半点没有援助的意思,辛三郎只得硬着头皮赞道:“父亲所言甚是。”

  又道,“老师近日喜读陆象山之作,诗词倒不见多读。”

  “好,三郎果然是爹爹的贴心孩子!”

  辛弃疾听后,心下有了数,嘿嘿一笑,面上威严如残雪遇沸水一般消融,一把将辛三郎搂在了怀里揉搓,开始“我的儿”地叫,“儿啊,近日颠簸疲累否?你今日喝药了否?难受否?想爹爹否?...”

  一边揉搓,一边满脸沉醉,仿佛不见他的儿正面无表情推开他满是胡茬的脸一般。

  莲心咋舌。

  三哥的面色都要掉冰碴了呀。

  一旁观之,三哥腰若束素,身若春柳,与已近中年的辛弃疾一比,再被他用劲一抱,简直就像是石块之间的蒲草一般,真是叫人见之叹息怜悯。

  莲心不忍直视,只好把十指张开放在眼前,透过指缝去看。

  “行了,父亲晓得此事,便作些诗词,以备不时之需好了。”

  三郎似乎早已晓得他二人力气之悬殊,并未做无谓挣扎,待辛弃疾一番亲昵完,才安静道,“老师近日门扉都设下了关卡,不作出他所要求的诗作者不得入内。父亲也该打算一番。”

  说毕,见辛弃疾陷入沉思的样子,辛三郎才不着痕迹地,慢吞吞从辛弃疾怀抱里挣出来。

  见对面的莲心正挨着韩淲右侧坐,他抬眼看了一眼,起身。

  过来时,他拍了拍莲心的肩膀,示意她给他挤出个位置。

  莲心立刻朝左蹭蹭,给辛三郎留出个座儿。

  三郎落座。

  见莲心还是一脸偷笑地看着他,他只好道:“...想问什么?讲吧。”

  三哥猜她心思的能力,怎么突然准起来了呀!

  莲心赶紧收起了偷笑的表情。

  她看一眼旁边一直没讲话的韩淲,悄悄问三郎:“要想知道韩公的喜好,爹爹为何不直接问涧泉哥哥,却要问你呢?”明明韩淲才是韩元吉的儿子呀。

  三郎轻声:“师长如父。”

  韩元吉是他的老师,求学时,他吃住都在韩元吉家中,甚至有段时间和韩元吉更亲近,而非辛弃疾。

  ...当然,那之后辛弃疾争风吃醋、不甘落后,开始和老师互相比着写词,试图力证且死缠烂打要求辛三郎说出他才是“世上最好的爹爹”这事,就不必多提了。

  原来如此。

  莲心“噢”一声。

  ——但她没想到,“师长如父”中的“父”是指辛弃疾这种“父”。

  ——比狗还狗!

  车马到了韩元吉家门口,莲心目瞪口呆地站在韩元吉门口,看了看已作好诗的其余人,再看看门内笑呵呵的韩元吉,最后,拿手指指向自己:“我?我也要作诗,才能进门?”

  韩淲觉得有趣,故意戏弄,一本正经地点头:“小莲心能作出好词,必也能作出‘回文诗’。你那阕词又不是小抄,怕什么呀。”

  他故意的!

  莲心先是心虚一下,随即意识到话里意思,气得冒烟,恶向胆边生,“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她指着韩淲,清清嗓子:“大家请听我以涧泉哥哥为题,作首回文诗。”

  大家都应是,竖起了耳朵。

  莲心背起了手。

  白云朵朵,鸟鸣声声。山泉未冻,桂花未落,正是人间好时节呀。

  莲心吟诵:“涧泉溅,溅泉涧,涧泉溅后见泉涧。”

  吟毕,朝大家露出得意的笑容。

  空地上一静。

  确实是首回文诗。

  但是。

  大家纷纷露出沉思状。

  ——问题来了,“涧泉溅”的“溅”,到底是“溅”,还是“贱”呢?

  韩淲也陷入了沉思。

  这骂人的方式,怎么如此耳熟呢?

  两息后,他谴责地看向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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