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围拢而上。
莲心艰难呼吸着。她的脑袋比方才愈加昏沉,折了武器,还想靠自己反抗这么多人,无异痴人说梦。
她盯着前方一个侍卫腰间眼熟的兰草纹长刀。
猛地一下,她朝那侍卫撞过去,无视其余人刺来的刀锋,劈手夺过那兰草纹刀。
肩上、背上都剧痛,想来是被刀刺穿了,但莲心也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朝门外跑去。
一个侍卫如梦方醒:“拦住她,别叫她跑了!”
但已晚了,以硬扛攻击为代价,莲心在人群中突破了一个缺口,已灵猴般逃窜去。
“废物,这么多人还能叫一个小娘子逃掉!”县丞气急败坏,捂着额头道,“封锁武宁县,全县排查,不能叫她逃走!”
她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
“之后往哪边走?”莲心躲在县丞府门口的灌木后,小心地瞧着侍卫们涌出府门,开始四下里搜寻。
【出了府,去哪边都一样了。】被莲心临走前捎走当作司南的长刀懒洋洋地说,【看在你是第一个能听懂我们讲话的人的份上,告诉你,看样子县丞很有可能已经凭权职开始全县搜查你了。你家那间小草屋是回不去了,还是快找个大人物,求他收留你一下吧!】
“我怎么认得大人物?就是我真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我。”
莲心郁闷,“再说现下吴钩也断了,我也没钱了,明日的饭都不知上哪里去挣,真是我和剑都活不下去了...唉。”
她索性跌坐在草地上。
所有事——爹爹的冤屈,她的饥饿,吴钩的断裂——都没有任何解决的头绪,而县丞还在没命地追捕她,这真是...
莲心头痛不已,发起了呆。
直到远处的火光逐渐逼近,她才从出神中惊恐地回复过来。
——就在她自怜自哀的空儿,侍卫已找过来了!
她就说,她这大老粗的性子,果然和伤春悲秋这种事犯冲!
莲心欲哭无泪,方才有再多的难受也全放下了,只赶忙躲藏,欲隐去自己的身形。
可一片草丛全是平地,除了不远处几辆马车,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不论如何,能逃一刻是一刻。
莲心忙忙向背对侍卫的方向跑去。
可那些火把却越逼越近,莲心逐渐无所遁形。
就在她心生绝望,眼睁睁看着那些侍卫越追越近时,一股仿佛挟冰含雪般的冷香拂面而来。
接着,一双手捂住了莲心的嘴,另外两双手则由后面托举起莲心,将她送上了车。
莲心差点要喊出声,但嘴碰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皮肤,口鼻处萦绕着的不知何名的幽香使她莫名觉得熟悉,竟由着人将她塞进了车中。
月光如水,莲心的脚落在车中。
她挣脱开束缚着她的手,睁开眼,看见仿佛月中仙子化形而来的郎君。
车上有不止一个人。两个侍卫左右拱卫着中心的人,两个在车下警惕守护。
而郎君脸颊胜玉,眼珠清亮乌黑,他向她轻轻竖起食指示意,比一个“嘘”的动作,一边将帘子撩起一条缝儿,看着外面的情形。
“...”莲心迟疑地点点头。
县丞府上的侍卫追了上来,四处寻而不得,便盯上了这里的车驾。
外面嘈杂着,郎君松开捂着莲心嘴的手,却靠回身后的车壁,轻轻舒了口气。
而果然,只外面侍卫说两句话的功夫,那找人的侍卫便立刻恭敬了起来,隐约能听见他说些什么“辛郎君”“给辛帅问好”类的话,很快就放了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莲心眨眨眼睛,一骨碌爬起来,直起身子。
她好奇地看向面前的人。
“你救了我。你是谁?”
青衣郎君长睫轻一动,转目向她。
他坐正了,垂着眼向她一揖,“辛家,行三。奉父辛弃疾之命,接小娘子离开。”
莲心又眨眨眼,陷入沉思。
方才产生过的疑问又来了。
这个辛弃疾...不会就是她晓得的那个辛弃疾吧?
事实上,莲心原本并非宋代人。
她是从现代穿来的。
一梦睡去,她就从一名材料专业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宋代的小娘子。
坏消息是,她作为物化生考生,除金人伐宋的“靖康之耻”之外,对宋代历史一无所知;
好消息则是,至少她所居的隆兴府尚未被金人攻陷。
一开始,她在村中发现第一个名叫“岳飞”的人时,心情堪称欣喜若狂——战神竟在我身边!穿越女的运道果然不同寻常!
而后来,当她发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岳飞时...
咳,她才意识到,原来宋代也是有“追星”一说的啊。
总而言之,经历了这些,在县丞府上听见“辛弃疾”三字时,她本是并未放在心上的。
大约又是重名吧。在她记忆中,辛弃疾只是个词人,怎么会位居如此高官,是一府长官呢?这听起来的感觉就像前世她最爱的小说作者成为首都市长一样荒谬。
莲心在心中将“辛弃疾”打上了“重名”的戳子,转头去看因垂眼而愈显睫毛长长的辛三郎。
看见他的长相,她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辛弃疾是以豪放派词人身份著称的,若真是那位辛弃疾,长相不说英武吧,必定也是粗犷魁梧的,怎可能会有子如此!
她还是失望了一下。
前世她还是辛弃疾的诗词粉呢。
不过这不重要,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抱紧怀里的吴钩,抬头看向辛三郎:“郎君,我有一事相求。”
“我爹爹的故剑,在方才的追杀中断掉了。郎君既奉你爹爹之命来搭救我,是不是也能帮我修修呢?”
莲心已感觉到脸上一片红,是自己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得寸进尺。
但她并不后悔说出来。
人情不用,过期作废。虽不知这位名为辛三郎为何会奉命解救她出府、他们想利用她什么,但这都没有吴钩重要。
名声是最不要紧的东西。索性她就将个市井小娘子的贪婪坐实了,至少能换回吴钩,“若不给我修,我就立刻大喊下车,状告到县丞那里,说你强抢民女!”
一旁的侍从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看着莲心。
背后乱点评,给狄行首打广告,这些都算了,但救了你,你还能如此倒打一耙,是不是有些过分啊?
莲心注意到了,但她尽力忽视那几道鄙视的眼神,只看着辛三郎。
他才是能答应此事的人。
郎君并未立刻言语。
第4章 陈同甫,行舟和不寐之症。
与周围侍卫的愤慨不同,辛三郎安静的目光落在莲心手中的吴钩上。
“这剑对你很重要么?脱险后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反而考虑它。”
他问。
莲心防备地抱紧了吴钩,朝角落里缩了缩:“当然,它是我爹爹的遗物。所有爹爹遗物中,我就只剩了这一个,我绝不能看它有任何差池...”
辛三郎默默点头。
莲心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了和一旁侍从的大眼瞪小眼。
她忍不住伸了伸脖子,道:“你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夜色奔流如潮水。
江南西道的气候多雨而潮湿,民居山临水,春夏时湍洑沸涌,临江一观,可见行舟如墨点,人小而浪巨。
马蹄达达声,也盖不住那滔天的水浪声。
辛三郎由跪坐半起,低眉慢慢卷起帘子,让那潮气进来涤荡车内的气味:“答应了。”
莲心心满意足了,又缩了回去。
不顾一旁愈加怒视的侍从,她朝面前这位惜字如金,但似乎颇好说话的哥哥笑道:“那么,我们现下是去哪里?”
方才光顾着逃命,都没来得及问。
“南康军①。”
莲心不得不再挤牙膏,“去那里做什么?是去找你爹爹么?我是不是没必要跟着去?”
听见莲心满口“我”“你”之词,对面的郎君才终于似是微敛了敛眉,但还是较为温和地回答了她:“武宁界内,县丞已下通缉。我尚非官身,无法护住小娘子,故先带小娘子前去父亲好友处暂避。待父亲将武宁之事理毕,彼时小娘子可自行离去。”
讲话很含蓄,但莲心给他的话意思翻译一下,就是:我千辛万苦救了你,后续收尾本来就很麻烦,少废话,别添乱,跟我走。
虽说自穿来这里后,心智也随着这具身体的激素水平而逐日变为了十三岁小娘子,莲心前世也确实大半时间在医院度过,没什么社会经验,但她也不是傻子。
看了看辛三郎眼观鼻鼻观口的模样,莲心也猜到她现下是人家的累赘。
不论如何,吴钩已有救了,当累赘也就当累赘了,她不放心地提醒:“答应我的修剑你别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