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源一身不曾更换的青色仙官服,在她跟前五步左右停住,身姿落拓。
朝玟站起来,笑着和他寒暄道:“岑仙君,刚从昆仑殿出来吗?怎么忙公务到这么晚?”
“要见我的人竟然是你。”
岑源看见等的人是朝玟,在亭外轻笑一声,有些意外。
朝玟道:“沈修慈没和你说,你要来见的人是我吗?”
岑源这些天和朝玟也常打照面,虽无深谈,倒也算混了个脸熟。
他走过来,撩袍落座在对侧石凳,待气息平复,说道。
“君上只说,是重要之人求见,一定要我赶来一见,若非如此我早就拒绝了。”
他脸上浮现苦恼:“你也知道,我很忙的嘛,你看,这太阳都落下去了,我这一身衣服都没能换掉,休息对我十分不易,都是掐着时辰缝里偷出来的,得万分珍惜。”
朝玟同情道:“既然如此,我长话短说吧。”
岑源诶了声,他一顿,又缓缓道:“但这个重要之人如果是你的话,倒也不必,我们可以慢慢聊。”
“朝玟姑娘,我对你可是好奇的很。”
岑源笑的格外亲切。
“敢对君上如此直呼其名,你就是他下界找的那个人吧?”
朝玟稍微惊讶,单也毫不避讳的就承认下来,道:“看来沈修慈都跟你说了。”
岑源听后,却突然沉下脸,收起了笑脸,转过身去,冷哼一声。
就在她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突然喊了起来。
“君上可怜啊,坐在万人之上的宝座上,却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朝玟摸不着头脑:“岑仙君?”
这是闹哪样?
岑源继续背对她喊:“君上可怜啊!突然多了一枚同心印,这种旁人遇到了要哭爹抢娘框框撞墙的事,他却只能闷在心里,不知道有多少心酸和恐慌,无人哭诉……”
朝玟手足无措。
这么忽然说起这事来了?
说着,他感同身受般,锤了捶腿。
“每每午夜梦回,想到另一枚不知所踪的印记,他内心哀痛,泪如泉涌,白日只能整天念叨另一枚的印记在哪里,却到处都找不到踪影,时时刻刻都不得安宁。”
朝玟的表情随着他的话几番转变,从懵到慌张,最后变成了深刻怀疑。
她怀疑的问:“……你确定你说的是……沈修慈?”
岑源转回过身,明明没有什么大表情,可朝玟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这股杀气让她背后毛毛的,不露声色的向后向后仰了仰。
岑源语气咬牙切齿,说的斩钉截铁。
“是啊,定是如此!所以他才不得安宁,连带着我也不得安宁!”
他脸色发黑,语速飞快。
“我也的确不是说他,他是何等人物?宁可流血也不掉泪,怎么会崩溃怎么会哭?只是苦了我啊,那些恨不得撞墙一死了之的事,我起码替他分担了一半。”
朝玟沉默半晌,道:“你辛苦了,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朝玟就是感觉欠了岑源,无比顺口的就将道歉的话说出来了。
她想象不出沈修慈曾经为了找到她做过多少事,但是,一向游刃有余的岑源居然会用怨鬼一样的语气来说话,她就知道这个过程绝对不简单。
她一脸愧色,非常诚恳的承认了错。
他也不是想刁难朝玟,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这也不怪你,我自己选的主君,咬着牙也得……咳,我只是想告诉你,君上找到你不容易。”
朝玟飞快点头。
他想了想,继续说:“你知道的吧,有一种人,从小心智就异于常人,仿佛天生就被天命眷顾,在各个方面都能做到卓尔不群,对别人来说难如登天的事,这种人却总是得到的很容易,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岑源说完,忽然顿住了,看向朝玟,好像在埋怨她怎么不给点反应。
朝玟连忙应和了两声。
岑源这才又接着说道:“但是哪有这种事,所谓毫不费力只是看起来而已,这种人又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没有过一天正常的人生,能做的,不过是接受和漠视他自己的遭遇而已。”
朝玟:“……”
总感觉,他好像意有所指。
果然,岑源下一句话头一转,又道。
“君上很可怜啊,但这世上怕是没多少人会觉得他可怜吧,世俗上来说,再没有人比他更顺遂成功的人了。”
“可一个从没正视过自己真正意愿的人,从没得到过真正想要的人,一个克制自己到几乎没有欲望的人……倘若有朝一日突然得知他有了牵挂,却没有任何让他习惯的缓冲,你觉得这种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第99章 他们要走,却独独留下她
朝玟想了想道:“……应该会感到陌生吧。”
岑源点头:“是啊,陌生,这就好比有人把他从神坛上拽了下来,告诉他,他和人生中会出现各种状况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无比陌生,并且完全不会处理这种情况。”
“在知道你存在以后,他就对你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这或许来源于你们之间的过往,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的存在终于让他无法再漠视他自己的本心,总之他被这种刺激又鲜活的体验完全吸引,他有了欲望。”
“一般人孩童时期就能被发现的欲望,他竟迟至今日才懂。”
“孩童得了新玩具,总要捧在手心把玩许久。可孩童善变,转眼又会被别的新奇玩意吸引,可他却从来只有一个。”
“他不是孩子,他懂得珍惜,并且极其固执,对你异常憧憬。”
这种人有了欲望是很可怕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控分寸,克制与不克制,都将是一场灾难,难免伤人伤己。
岑源叹气。
“不管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如果你也对他有意,还请坚定一点,哪怕做不到,也请不要再不告而别的就离开他。”
朝玟闪烁眼神,问:“这是他想对我说的吗?”
岑源道:“不,这是我对你的的忠告。”
沈修慈太明白该如何将自己伪装的光明正大,和往常如一,他也一直都是被这样期望的。
可岑源却知道,他私底下做的那些,与那些期望完全相反。
朝玟对他左右摇摆,让他陷于惶恐,他就得看着沈修慈发疯,还要时刻担心他再受什么刺激,害怕他拉着所有人一起疯。
岑源不希望沈修慈在神祗和疯子之间徘徊,如果有得选,他还是想要一个正常人做仙域的君主。
他又道:“这些话本也不该由我来对你说,但对不住,我为君上卖命,自然得为他考虑。”
朝玟没吭声。
这些话通过他人之口说出,都能让她感受到情绪的沉重,沉重到有种摇摇欲坠的意味。
这种沉甸甸的情绪,和他这些天对一直她隐瞒的事有关系吗?
可岑源说,他对她的执着,从开始找她的时候就有了。
但那个时候,时间刚刚回溯,他完全没有和她有关的记忆。
这种执念无凭无据,从何而来?
难道他在发现同心印后,就对完全没有印象的她有了感情了?
朝玟觉得可笑,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那根能影响沈修慈情绪的血线。
岑源不知内情,他不知道是血线对她格外执着,所以才影响到了沈修慈的行为。
所以他才会误以为沈修慈在那时候就对她有执念了吧?
但她毕竟偶然窥见了他真实情绪的的一角,岑源的话,还是让她在心神激荡后的余韵中感到不安。
沈修慈的感情纯粹到让她顾虑的程度了。
他没有阶段式恋爱和和平分手的概念,他的喜欢与她的不一样。
她虽然也想的是一辈子就一个人,但是她会给未来留下重新回归一个人生活的余地。
可沈修慈不是的,他一旦认定就不会轻易更改,也不会留余地。
这让她觉得可怕。
她没办法一直陪着他。
她没办法满足他。
她还要继续自私的对他纠缠下去吗?
岑源看她神情恍惚可怜巴巴的样子,她大概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看上去,虽然意识到了,但好像没有想要负责的想法。
岑源长长叹了口气。
该说的都说尽了。
若真是段孽缘,他再操心也是白搭。
索性由着那两人折腾去。
他拍拍衣袖,打定主意不再掺和。
天大的雷,横竖劈不到他头上。
岑源又转回身,对朝玟若无其事道。
“君上的重要之人,你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朝玟没心情再和他闲聊,她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绕弯子,与他直说道。
“明日拿着令符,听我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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