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春深_汐蝶【完结】(22)

  女儿喜好读书与下棋,压根儿不信神佛,怎会自请前往佛寺清修呢?

  这一整个月里她每日提心吊胆,偏丈夫又在外忙碌,更让她没了主心骨。

  今日见到女儿好好地站在眼前,那颗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一旁的薛姨娘急忙劝道:“尚仪大人难得回来省亲,淑兰你哭什么呀?这是大喜事呢!”

  杨满愿也安慰了母亲几句,旋即环顾四周,也没瞧见妹妹的身影。

  “真真呢?她又跑哪儿去了?”她软声问。

  她的胞妹闺名静真,年十三,只因她自生下来就格外爱闹腾,杨父杨母才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可惜没什么用。

  杨满愿在家时每日不是在念书就是忙着到处找妹妹,或者按着妹妹陪她下棋。

  “不管那疯丫头,一会儿就自己出来了。”薛淑兰抹了一把泪,又问:“不是说太子殿下也要来?怎么……”

  杨满愿笑道:“殿下有事要忙,说了晚宴前会过来的。”

  另一头,萧琂阔步穿过乾清门,便见身着玄色鹤氅的高大男人手执一柄十力弓,眼神锋锐,周身散发着沉郁的压迫之势。

  一如上月东宫大婚之初父皇宣召他前来的场景。

  萧琂怔了下,突然明白新婚次日父亲为何会一反常态地询问他们是否圆房,想来那时父亲便……

  忽而“嗖嗖”数声,箭矢飞射而出直穿数十丈之外的靶心正中。

  默了片刻,萧琂如往常般拱手,“父皇春秋鼎盛,果真英武。”

  只是他的话中再无昔日的崇拜与孺慕。

  皇帝也如上次那般将手中的十力弓递到儿子手中,这次却是一言不发,只目光沉凝地看向他。

  萧琂默不作声地接了过来,许是心中憋了股气,他行云流水般张弓搭箭,毫不费力便拉开这柄足有一百二十斤拉力的十力弓。

  顷刻间,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起,羽箭飞驰而去,同样直穿靶心正中,甚至将皇帝方才射中靶心的箭击落在地。

  连皇帝都有些诧然,挑眉沉声道:“看来,子安近来确实进步神速。”

  萧琂随手将弓箭放在身后的鸡翅木弓架上。

  “若父皇再无旁的要紧事,儿臣就先告退了,今日薛淑人三十六寿辰,儿臣与杨尚仪须准时赴宴。”

  闻言,皇帝眉宇间极快掠过一丝阴戾。

  “子安,杨氏与你不合适。”他眸中寒芒闪动,冷冷地道。

  萧琂神情淡然,“儿臣上月在此也说过了,杨尚仪很好,秀外慧中,也与儿臣志趣相投。”

  他今日准备陪同杨满愿微服出宫,如今身上只着一袭偏素净的玉色锦袍,外披深灰色大氅,银冠束发,腰无配饰。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缓缓道:“你是一国储君,朕的继承人,朕不希望看到你每日沉溺情爱女色无法自拔的蠢样。”

  “那父皇呢?”萧琂哂笑反问。

  皇帝似被戳中某个痛处,眼神刹那黑沉,“朕与你不同,朕能控制。”

  “父皇控制住了吗?”萧琂平静地问。

  并没有。父子俩心知肚明。

  若他控制住了就不该强抢杨满愿。

  皇帝薄唇紧抿,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手背青筋浮起。

  “半年前杨氏已是朕的女人,错把她指给你的确是朕的过失,朕会弥补你。”

  萧琂神色遽然一凛,缓声道:“父皇若有心弥补,别再干涉儿臣与她之间的事即可。”

  今日天清气朗,积攒数日的霜雪渐渐消融,顺着屋脊“滴滴答答”流淌而下。

  心底各种情绪纷涌而上,皇帝双眼微微充血,再睁眸时,眼底难掩赤意。

  “子安,朕似乎从来没与你说过先帝是如何驾崩的?”

  萧琂眉心微蹙,没明白父亲为何话锋突变。

  第42章 倍感意外?

  临近申时,萧琂特意绕了条偏僻些的路,快马加鞭往城东澄清坊杨府去。

  骏马飞驰,耳畔风声飒飒,方才父亲的字字句句却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萧琂隐约猜测过生父是如何“英年早逝”的,可真正亲耳听见完整的前因后果,仍是倍感意外。

  但,他并不认可父亲的观点。

  他不是先帝,更不会步先帝的后尘。

  杨府大门外,早有今晨跟随杨尚仪前来的护卫在此侯着,远远见到太子惯用的神驹,他们忙不迭上前迎接。

  杨府附近的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萧琂不得不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看着两侧川流不息的人潮,他莫名忆起大婚当日亲自前来迎亲的画面,有些忍俊不禁。

  那日他完全是公事公办,若早知会与她如此志趣相投,他当日定会更重视一些。

  杨家如今虽风头无两,但宅邸布置十分清简素朴,连奴仆也没几个,空荡荡的。

  主院堂屋内则截然不同,四处披红挂绿、张灯结彩,长桌上摆满各式瓜果糕点,一派喜气洋洋。

  杨满愿端坐在正中主位,寿星薛淑兰坐在她的右侧,其余人依次按辈分往下坐。

  在小厮的带领下,萧琂一路进入主院,但尚未进入堂屋,他的视线就被下首那个目光灼灼盯着杨满愿看的少年吸引了。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快。

  堂屋内也不知是谁先发现太子的降临,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行礼。

  “不必多礼,是孤来迟了。”萧琂温和轻笑,“今日是薛淑人的寿辰,祝淑人萱堂日永、康乐宜年。”

  他待人一向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无处不透露着温润儒雅的储君气度。

  薛淑兰闻言受宠若惊,连连谢恩。

  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她真不敢当作女婿来看待,且还是当朝皇太子,将来的天下之主。

  杨满愿笑着上前迎他到正中主位坐下,其余人皆识趣地往下再挪一个位次,腾出空位给她坐。

  徐淮英将表姐的欢喜看在眼底,眸光瞬时黯淡了下来。

  萧琂也是这时才看清了他的长相,认出他是伴读徐承宗的庶弟,似乎叫徐淮英?

  一时间,堂屋里的众人变得拘谨了起来,再不复方才的欢声笑语。

  恰好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杨静真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长寿面。

  她笑得眉眼弯弯,“祝阿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话音刚落她便愣了下,这才意识到太子殿下与长姐都在,当即手忙脚乱地将长寿面搁在桌案上,并福身行礼。

  杨满愿低声与身旁的太子解释:“这是妾身的胞妹静真。”

  萧琂微微颔首,并温声唤了句“免礼”。

  杨静真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神色讪讪的。

  她与长姐杨满愿有四五分相似,却是一张俊俏的瓜子脸,身段纤瘦如柳,与面如满月、珠圆玉润的长姐大相径庭。

  既人彻底齐了,寿宴也就开始了。

  虽是个极小的家宴,但薛姨娘还是请了几个小戏子来演《麻姑献寿》《众天仙庆寿长生会》等戏目。

  抑扬顿挫、出神入化的唱腔响起,不断在宽敞喜庆的堂屋里回荡,余音绕梁。

  “孤记得愿愿的生辰也快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萧琂忽而垂首,附在杨满愿的耳旁压低声道。

  如今已是冬月初,杨满愿生在正月十六,正好是上元节次日,至今还有两个月左右。

  杨满愿脸上微热,小声道:“没有,殿下送什么妾身都欢喜。”

  “殿下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又问。

  萧琂心中略有些不自在,“四月初二。”

  他与杨满愿同龄,但月份要小一些。

  好在杨满愿并没有想到这上头,只是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日子。

  坐在下首的徐淮英将他们二人的亲昵互动尽数收入眼底,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本以为表姐会是他的。

  年初,杨满愿待选秀女期间,徐淮英也在闭关备考童试,只等考取功名后请求父亲魏国公到杨家提亲。

  如今他年方十六已有了秀才功名,可表姐却成了一品尚仪,掌管凤印,再不是他可以奢想的了。

  徐淮英在看着他们,萧琂亦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他心中愈发肯定了方才的猜想。

  这徐家二小子必是对愿愿有意。

  记起宫里另一个虎视眈眈的人,萧琂心底腾起一丝恼意。

  待宴散,重新坐上回宫的车马,杨满愿怏怏垂下眉眼?,神色低落如暮云。

  这座宅邸是宫里才赐下的,但父母妹妹皆住在此,她私心里也觉得这儿才是自己的家。

  萧琂心中不忍,捏捏她的小手安慰,“愿愿别伤心,过些日子孤再陪你出来。”

  杨满愿惊喜抬眸,对上男人柔和澄澈。的眼眸,心尖微微一颤。

  “可以吗?”她试探着问。

  “自然可以。”萧琂低头,吻落在少女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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